东北的冬天,是一幅用冰雪勾勒的水墨画。灰白的天幕下,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老家乡村的黑土地的平原和雪野。在这样的季节里,唯有那一点红,能穿透寒冷,温暖我的内心深处——这就是过年的红灯笼。
记忆中的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的日子,妈妈就开始张罗着糊灯笼。她总要说:"灯笼要糊得鼓鼓的,来年日子才红火。"竹篾子在妈妈手里变得格外听话,三两下就弯成了圆环。
糊灯笼用的是最普通的红纸,但妈妈总能变魔术似的,让它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她熬的浆糊特别粘稠,是面粉加水慢慢熬出来的。我负责给妈妈递纸,小手被红纸掉的颜色染得通红。妈妈的手上有裂口,沾了浆糊就钻心地疼,但她只是皱皱眉,继续低头糊着。那一刻,我觉得妈妈就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灯笼糊好了,要等它阴干。东北的冬天干冷干冷的,不出两天,灯笼就挺括得像新的一样。在往灯笼里放一个低瓦数的电灯,灯线扯得跟长很长。
大年三十那天,天大亮,爸爸就踩着梯子把灯笼高高的挂上了院子里的高杆上。在屋子里打开电灯开关,像是给这个红灯笼点燃了一簇心脏。傍晚时分,妈妈在厨房里忙活,蒸汽从房门缝里钻出来,在红灯笼的光晕里缭绕。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盏红灯笼,它们像是一团燃烧的云,把院子都映红了。
东北的夜来得早,四点多钟天就擦黑了。红灯笼亮起来的那一刻,整个院子都变了样。雪地上映出一片暖红,连园子里光秃秃的杏树枝子都变得温柔起来。邻居们开始出来串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红灯笼下打着旋儿。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追逐,脸蛋红扑扑的,分不清是冻的还是被灯笼映照的。
年夜饭摆上桌,“哔哔啪啪”的鞭炮声像是给红灯笼配音,红灯笼成了院子里的风景。爷爷总要举杯说:"今年红火,明年更红火!"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两盏小灯笼。我们小孩子不能喝酒,但母亲允许我们用红糖水代酒,碰杯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比鞭炮声还要喜庆。
守岁是最难熬的,也是最幸福的。红灯笼要亮一整夜,母亲说那叫"长明灯"。我和弟弟披着被子坐在炕上,听爷爷讲他年轻时过年的故事。他说那时候的灯笼是用羊皮纸糊的,里面点的是松明子,风一吹就晃,但没人舍得让它灭。我望着窗外的红灯笼,它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却始终倔强地亮着,就像每一个欢欢喜喜过大年的人一样,再冷的天也压不住心里的热乎劲儿。
初一早晨,红灯笼上还结着冰碴,但颜色却愈发鲜艳了。这一年,灯笼见证了我们家的喜怒哀乐,它就像一个沉默的亲人,用它的方式守护着我们。
如今,我在城里安了家。每到过年,商场里卖着各种电子灯笼,会唱歌,会旋转,还不用担心着火。但我总是怀念妈妈手糊的红灯笼,怀念那纯正的大红色,怀念寒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灭的光。那光里有妈妈的浆糊香,有爸爸的墨汁味,有爷爷故事里的老东北,有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去年冬天,我带着儿子回老家。老屋已经真的老了,它是村里仅存的一座茅草房了,但院子里的灯笼杆子还在,那是挂灯笼的地方。我让儿子踩着我的肩膀,把从城里带回来的红灯笼挂了上去。不是手工糊的,是红绸子的。我知道,只要那一点红亮起来,故乡就还在,年就还在,心里那团灯火就在。
家乡的风还在吹,雪还在下。红灯笼的光,穿透了时空,照亮了我久违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