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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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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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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雀

三江平原的冬天,来得总是那样凛冽。风,像是被谁惹恼了似的,从西北那边咆哮着扑过来,掠过家乡的每一寸土地,在永华村的上空打着旋儿,把最后一丝暖 意也卷走了。

我蹲在老家的门槛上,看着那些麻雀儿在寒风中的院子里瑟缩。麻雀在村民的 口中叫它“家雀(雀发“巧”音)”.它们灰褐色的羽毛蓬松起来,像是一个个毛茸茸的小球,在光秃秃的枝桠间发跳来跳去。那叫声也不似春夏时节那般清脆了,带着几分急促,几分惶恐,仿佛知道这漫长的寒冬才刚刚开始。"小崽子,蹲那儿干啥?冻掉了耳朵可没人管你!"妈妈在屋里喊着,声音透过棉被门帘子传出来,闷闷的,却掩不住那份关切。我没动。我的眼睛盯着那些家雀儿,它们正在为了生存而挣扎。永华村的冬天,对人来说是煎熬,对这些小生命而言,更是生死考验。没有哪只家雀能确信自己一定能见到来年的春暖花开。

记忆里的家雀,总是与饥饿相伴。八十年代的永华村,家家户户都不富裕。秋天打下的粮食,先要交了公粮,剩下的才能分到各家各户,还是皮粮,比如用一半油桶做的马槽子,装的苞米棒子就是皮粮。苞米馇子、高粱米是主食,白面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到。人尚且如此,鸟儿的处境可想而知。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个腊月。雪下得特别大,一夜之间,整个村野都变成了银白的世界。早晨推门一看,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父亲拿着铁锹在前面开路,母亲跟在后面撒炉灰防滑,我则小心翼翼地踩着他们的脚印,上学去。

就是在那天早晨,我在自家柴禾垛旁边发现了一只冻僵的家雀。它蜷缩在雪窝里,羽毛上结满了霜花,小爪子僵硬地伸着,眼睛半睁半闭,已经奄奄一息了。我蹲下身,轻轻把它捧起来。那只家雀在我手心里微微颤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它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它而去。"爹!妈!你们看!"我喊着,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脆。爹走过来,看了看家雀,又看了看我:"想救它还是想吃了它?"那时候,烧家雀是小伙伴们的美食。我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只家雀的生死似乎微不足道,但对我来说,它是我在这个寒冷世界里发现的第一个需要救助的生命。妈妈叹了口气:"拿屋里去吧,放在炕头暖和暖和,看能不能缓过来。"就这样,那只家雀成了我们家的临时成员。妈妈找了个旧鞋盒子,铺上棉花和碎布,为它做了个临时的窝。我们把盒子放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每天吃饭时,母亲总会特意留下一点小米或者玉米碴子饭,喂它。

起初的几天,家雀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它紧闭着眼睛,只有在触碰它时才会轻微地颤动一下。我用汤匙舀米汤喂它,它闭着眼睛,脖子蠕动咽下去。家里人都以为它挺不过去了,但妈妈坚持说:"万物皆有灵,给它点时间。"

永华村的冬夜格外漫长。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停电后的煤油灯下,父亲卷着旱烟,母亲纳着鞋底,一边哄我睡觉,一边时不时地看看鞋盒子里的家雀。屋外,北风呼啸着掠过房顶,吹得窗外“哗啦啦”作响;屋内,家雀在温暖的炕头上慢慢恢复着生机。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奇迹发生了。那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家雀,却发现鞋盒子空了。我惊慌失措地四处寻找,最后在窗台上发现了它——它正站在那里,歪着头看我,眼睛明亮而有神。"它活过来了!它活过来了!"我欢呼着,把全家人都吵醒了。

从那天起,家雀成了我们家的一员。它不再待在鞋盒子里,而是在屋子里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它最喜欢停驻的地方是窗台,从那里可以透过结着冰花的玻璃看到外面的世界。有时候,它会用喙轻轻敲击窗户,仿佛在询问何时才能重返蓝天。妈妈不止一次说,家雀是通人性的。它知道是谁救了它,所以特别亲近我们。确实如此,每当我放学回家,它总会从某个角落飞出来,落在我的肩膀上,用小脑袋蹭我的脸颊。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温暖,这种感觉在寒冬里显得尤为珍贵。然而,随着家雀体力的恢复,一个新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是继续把它留在温暖的屋子里,还是放它回飞?

这个问题在春节前的一个夜晚得到了答案。那天,村里突然停电了(那时候农村经常停电),整个村字陷入一片黑暗。爹点上了煤油灯,母亲在灶间忙碌着准备晚饭,我坐在炕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写作业。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家雀异样的叫声。那不是平日里清脆的啁啾,而是一种急促的、带着焦躁的鸣叫。我循声望去,发现它正疯狂地撞击着窗户,一次又一次,毫不畏惧疼痛。"它想出去了。"爹平静地说。"可是外面这么冷,它会冻死的!"我反对道,眼泪又要流下来了。妈妈把我搂在怀里:"你知道吗?家雀属于天空,属于自由。我们可以给它温暖,但不能给它想要的生活。外面的世界虽然残酷,但那里有它的同类,有它真正的家。"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我想到那只家雀,想到它即将面对的未知命运,心里充满了不舍和担忧。

第二天清晨,在父亲的建议下,我决定放家雀回归大自然。母亲为它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告别宴"——一小碗泡软的小米。家雀吃得很香,不时抬头看看我们,仿佛明白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饭后,我手里握着它来到院子里。张开手掌,我再也忍不住了,流着眼泪说:"飞吧,飞吧!记得回来看我们!"家雀转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展开翅膀,落入了园子里杏树枝上的家雀群里。

那一整天,我都闷闷不乐。虽然理智告诉我这是正确的选择,但情感上却难以接受这个离别。妈妈看出了我的心思,安慰我说:"别难过,家雀会记得我们的,就像我们会记得它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永华村的冬天依然漫长而寒冷。我们再也没有见到那只家雀,但关于它的记忆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中。每当我看到家雀在枝头跳跃,听到它们清脆的叫声,就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我们救过的那只小生命。回忆起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们一家人用有限的资源去救助一个弱小的生命,真正的温暖不仅仅来自烧得热乎的火炕,更是一种人性的光辉。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永华村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乡的冬天也不再像当年那样难熬。但每当冬季来临,看到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家雀,我仍会想起那个雪天的早晨,想起那只在我们家炕头上恢复生机的家雀,想起它最后飞向自由时那声清脆的鸣叫。

生命就是这样,在不断的相遇与别离中轮回。有些相遇虽然短暂,却能温暖一生;有些别离虽然痛苦,却是成长的必经之路。那只家雀,那只八十年代家乡的家雀,永远飞翔在我的记忆深处,提醒着我关于善良、关于爱心、关于自由的温暖和对生命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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