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永华村的田鼠,是我童年记忆中最复杂的影像。它们既是灾年里与人为敌的窃贼,又是丰年中与人共存的邻居,更是如今让我莫名怀念的老朋友。
那年大旱,庄稼歉收,村里的各家合户的粮仓有的都见底了。饥饿像一把钝刀,一点点消磨着人们的理智。有人开始打起了田鼠的主意——这些在地下偷偷囤积粮食的小东西的粮囤,成了人们化解饥饿的救命稻草。我记得那时候,爷爷拿着铁锹,带着我走向田埂,目的是在田埂边,挖田鼠的洞掏粮食。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空气中弥漫着焦躁和绝望的气息。田鼠洞被挖开了,机智的田鼠趁人不注意逃跑了,它们在仓库里的金黄的稻粒如金子般被掏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围观的村民们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又羡慕的光芒,仿佛受到了启发,也都参与到挖这个宝藏的人群里来了。但是,在不长时间,就有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不远处的低矮的树枝杈上,竟然有几只被挖了鼠洞的田鼠把脖子卡在树丫上上吊死了。它们用尾巴缠绕着细细的树枝,身体悬空,早已僵硬。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啊,这些聪明而又勤快的小生灵,或许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严寒的冬天,没有了过冬的粮食的绝望,而选择了这种惨烈的抗议方式结束了生命。
"它们通人性啊。"奶奶站在树下,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它们知道粮食保不住了,宁可死也不看着自己的家被毁。"
那一刻,我第一次对田鼠产生了复杂的情感。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害虫,而是和我们一样,在生存线上挣扎的生命。
时光流转,政策变了,天公作美了,家乡的乡亲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新品种的稻子化肥农药用上了,产量也高了。人们的粮仓里堆满了吃不完的粮食。爷爷年纪大了,但每年秋收时还要到地里转转。他佝偻着背,在收割后的稻田里慢慢的踱着子,却对那些散落在地边旮旯的稻穗视而不见。"爹,这些稻子咋不收呢,不浪费吗?"有一次我听见爸爸忍不住的问爷爷。爷爷直起腰来,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就不收了,给那些家雀和耗们留着过冬吧。"我愣住了。记忆中那个为了一点粮食可以掘地三尺的老人,如今竟然主动把粮食留给了田鼠?"那年挖耗子洞,我到现在都睡不好觉。"爷爷叹了口气,眼睛望向远处的舒展的空旷的田野:"那些吊死在树上的老鼠,夜夜都来我梦里。它们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就像……就像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爷爷的话在我心里激起了千层浪。我开始重新审视这些与我们比邻而居的小生命——它们有着精致的灰色皮毛,黑豆般的眼睛总是警惕地转动着,细长的胡须能感知最微弱的气流变化。它们的巢穴构造巧妙,储藏室、卧室、厕所一应俱全。它们聪明机警,懂得团结协作,会对同伴的死亡表示哀悼。更重要的是,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渐渐地,我发现老鼠真的少了。农药的普及让它们的生存环境恶化,水泥地面的推广让它们的巢穴在村中也无处安身,人们的卫生习惯改善让它们的食源大大减少。曾经夜晚随处可见的灵巧身影,如今都成了稀罕物。
去年冬天回老家,我睡在爷爷留下的老屋里,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了。墙角那个爷爷特意留的老鼠洞,已经被灰尘和蛛网覆盖。皎洁的圆圆的月亮洒下的明亮的月光的窗外,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间跳跃,寻找着少得可怜的食物。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攫住了我的心。那些曾经让我们头疼、让我们愧疚、让我们感慨的小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它们没有告别,没有遗言,就像一滴水蒸发在历史的阳光下。
我很怀念它们,家乡的田鼠。怀念它们偷走粮食时的狡黠,怀念它们被追打时的狼狈,怀念它们在月光下穿梭的身影,甚至怀念它们曾经带给我们的烦恼和恐惧。因为它们的存在,见证了我们从贫困走向富裕的历程,提醒我们不要忘记那段艰难岁月,教会我们与其他生命和谐共处的道理。
如今,粮仓里的粮食更多了,但爷爷那一代人的悲悯情怀却似乎在减少。我们学会了高效地消灭害虫,却忘记了如何与邻居和平共处;我们追求着极致的清洁,却失去了生态的平衡;我们拥有了更多的物质财富,却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
夜深了,我走出老屋,仰望星空。在这片爷爷和父亲曾经劳作过的土地上,田鼠或老鼠们或许正在某个角落默默的生存。我希望它们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能看到这些机灵的小生命,希望我们能在发展进步的同时,给其他生命留下一线生机。因为,一个没有田鼠的家乡,终究是不完整的。它们是我们共同历史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检验我们文明程度的标尺,更是提醒我们常常怀有恻隐之心的使者。
永华的田鼠啊,愿你们像我们在外的乡亲们一样在某个角落安好。当春风再次吹过这片土地,希望你们还能在这片养育了无数生命的田野上,继续你们世代相传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