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八就是年,那时候的屯里人就都开始置办年货了。在年货中少不了的一种水果就是冻秋梨。这些黑不溜秋、冻得硬邦邦的冻秋梨,不光便宜,而且在吃惯了油腻的年嚼裹儿的时候,吃上哇凉清爽的冻秋梨,这是东北人多么朴素的年味儿。
在我记事的时候,冻秋梨还不是随便能吃到的东西。那时候物资匮乏,水果是稀罕物,夏天能吃上一口沙果、黄杏、西瓜、香瓜就已经是莫大的享受了。到了冬天,在三江平原的农村,国光苹果和用红色塑料袋装的橘子是要凭票供应的,寻常百姓家能拿得出手的"高级货",就只有这冻秋梨了。
冻秋梨是秋天摘下来的鸭梨、秋白梨,经过霜打之后,表皮变得金黄,然后被搬到仓房或者冷库里冷冻。梨子在严寒中慢慢蜕变,表皮由黄转黑,果肉由脆变软,糖分却在低温中凝聚,酿出一种独特的甘甜。这过程像极了东北人的性格——外表有着冰冷的粗粝,内里却藏着暖到心里的的甜。
我家买回来的冻秋梨,则高高地挂在凉冷的仓房的横梁上,用柳条筐盛着,像是一串串黑色的灯笼,照亮了贫穷岁月里我们的期盼。
吃冻秋梨是个技术活,急不得。取出来的冻秋梨,硬得能砸碎核桃,根本咬不动,用门牙去啃,只能留下一道白印。母亲总是提前半天把它们放进凉水盆里,看着那些黑黢黢的疙瘩在清水中慢慢苏醒。最神奇的是那层冰壳——冻秋梨在凉水里化冻,表面会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莹剔透,包裹着里面乌黑的梨肉,像是一件天然的艺术品。我们小孩子管这叫"冰梨衣",常常不等梨完全化透,就急着把那层冰壳剥下来,用小刀把半化没化的冻秋梨切成片含在嘴里咀嚼,那股清甜冰凉,从舌尖一直爽到后脑勺,这是童年记忆里过年的一种奢侈的享受。
化透的冻秋梨,表皮是深褐色的,皱皱巴巴,像老人的脸。把变成了深棕色的梨皮咬开一个小口,里面的果肉已经软糯多汁,流淌出来,用嘴去吮,梨汁甜中带酸,酸里透香。那味道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新鲜梨子的清脆,也不是罐头水果的甜腻,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醇厚,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回甘。吃冻秋梨不能斯文,得大口大口地吸吮,那汁水会顺着嘴角往下流,冻得手背冰凉,心里却是热乎的。
大年三十的晚上,冻秋梨是年夜饭之后必不可少的一道"甜品"。那时候没有现在这样丰盛的席面,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炸丸子、蒸年糕,就已经是顶配。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父亲才会从菜窖里取出珍藏的冻秋梨,放进早就准备好的凉水盆里。屋里的火炉烧得正旺,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霜花,一家人围坐在炕头上,看着盆里的冻秋梨慢慢褪去冰甲,露出黑亮的本来面目。
爷爷曾是个老把头,年轻时候在林子里放过木排,见过大世面。他说;“这冻秋梨啊,跟咱们东北人一个脾性——经得住冻,耐得住寒,越冷越精神。你看它外面黑黢黢的,硬邦邦的,里头却是甜的,化开了就是一股暖流。做人也得这样,外头可以粗糙,心里头得有暖甜味儿。”那时候我不懂这话的深意,只顾着抢梨吃。姐姐比我大两岁,总是让着我,把最大最甜的那个留给我。母亲会提前把梨核挖掉,切成小块,装在搪瓷碗里,让我们慢慢吃。父亲则喜欢整个儿拿着啃,他说这样吃才有味儿,能吃到"核儿边上的筋",那是最甜的部分。一家人围着一盆冻秋梨,说着一年的收成,盼着来年的光景,窗外的北风呼啸,屋里却是暖意融融。
冻秋梨的核儿是不能随便扔的。母亲会把它们收集起来,晒干,留到春天种在院子里。虽然知道梨树长得慢,三五年才能结果,但那种期盼却是实实在在的。有一年,我真的在院子里种下一颗冻秋梨的核儿,天天浇水,日日探望,最后还是被小鸡刨出来吃掉了。我哭了一场,母亲安慰我说,等开春了去集上买棵梨树苗,准保能结果。那棵梨树苗后来真的栽活了,长在我家院子中央,到我上初中的时候,已经能结几个果子了。只是那时候,冻秋梨已经不再是稀罕物,市场上水果琳琅满目,那棵梨树结的果子,反而成了最平凡的存在。
我上高中那年,父亲托人从城里捎回来一台绿色的雪花牌单门的冰箱。那在村里是头一份了。母亲高兴坏了,把冰箱当成了宝贝,恨不得供起来。有了冰箱,冻秋梨的保存就容易多了,再也不用一趟趟往菜窖里跑。但我总觉得冰箱里的冻秋梨,吃起来少了点味道。那种味道是仓房里的冻梨化冻时冰壳破裂的脆响,是一家人围炉夜话的温馨,是北大荒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冰箱太"干净"了,干净得把年味儿也冻成了标本。
后来我去南方读大学,第一次在外乡过年。南方的冬天湿冷,没有暖气,屋里屋外一个温度。年三十晚上,母亲打来电话,说家里买了冻秋梨,问我想不想吃。我在这头笑,说想啊,怎么不想,想得直流口水。挂了电话,鼻子却酸了。那年的年夜饭,食堂里也有饺子,但吃起来就是不对味。室友从家乡带来了腊肉、腊肠,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母亲寄来的一包松子,还有电话里描述的冻秋梨。
工作以后,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年冬天,我特意在市场上买了冻秋梨,想重温一下童年的味道。那些梨子在冷柜里冻得硬邦邦的,黑亮黑亮的,看起来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回到家,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它们放进凉水盆里化冻。可是等了半天,那层冰壳始终没有出现。咬一口,果肉倒是软糯,却少了那份清甜,多了些酸涩。我这才明白,冻秋梨的味道不仅仅在于梨子本身,还在于那片土地,那个仓房,那盆凉水,那扇结霜的窗户,那炉通红的炭火,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去年春节,我终于回了老家。村子变了很多,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茅草房变成了砖瓦房,菜窖早就填平了,上面盖了新的仓房。父亲也已经老了,走路不再利索,但精神还好。年三十晚上,他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冻秋梨,说特意给我留的。我接过来,放进碗里,倒上凉水。屋里有暖气,温度高,化得很快。我看着那些黑黢黢的梨子在水中慢慢变软,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菜窖,那挂在横梁上的柳条筐,那个趴在盆边等梨吃的孩子。"尝尝,甜不甜?"父亲问。我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甜味依旧,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少了窗外的北风,少了玻璃窗上的霜花,少了姐姐让给我的那个最大的梨,少了爷爷说的那些话。又或者少的是我自己——那个在寒冷中依然相信春天会来的孩子,那个在贫穷中依然能感受到富足的少年。母亲在旁边说,现在谁还吃冻秋梨啊,超市里什么水果都有,车厘子、榴莲、芒果,想吃什么买什么。我点点头,说;“是啊,现在日子好了。但心里却想,那些进口的、温室的、反季节的水果,终究代替不了冻秋梨在我心中的位置。因为它们没有经历过北大荒的严寒,没有在零下三十度的气温中脱胎换骨,没有在一家人期盼的目光中慢慢化冻。它们太"容易"了,容易得失去了那份来之不易的珍贵。”
临出发的时候,父亲给我装了一袋子冻秋梨,说带回去慢慢吃。我推辞,说城里什么都有。父亲坚持说:“这是我特意去市场上挑的,个儿大,甜。”我收下了,放在行李箱里,一路颠簸带回南方的城里。打开箱子的时候,那些冻秋梨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软塌塌的,流了一箱子的汁水。我一个个拿出来,洗干净,放进冰箱。每天下班回来,化一个,慢慢地吃。那味道,竟比记忆中还要甜些。
如今,我也到了当年父亲的年纪,开始理解爷爷说的那句话。东北人确实像冻秋梨,外表粗糙,内心甘甜,经得起严寒,耐得住寂寞。我们在冰天雪地里长大,在艰苦岁月中成熟,把最好的东西都留到年节,把最深的情感都藏在心底。
窗外又起风了,这是北大荒的腊月风,带着冰雪的气息,从遥远的故乡吹来。我知道,在那个名叫永华的小村庄里,父亲一定又打开了冰箱,取出几个冻秋梨,放进凉水盆里。而母亲一定又在念叨,孩子今年回不回来过年。
有一种年味是冻秋梨。它不是一种具体的味道,它冻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化在亲人期盼的目光中,甜在岁月沉淀的记忆里,暖在天涯海角游子的心头。它是一种情感的寄托,它是一种岁月的回响。冻秋梨的甜,是贫穷中的富足,是寒冷中的温暖,是离别后的重逢。无论走多远,无论吃过多少山珍海味,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生活如何富足,心里总有一个角落,留给那个黑黢黢、硬邦邦、需要在凉水里慢慢化冻的冻秋梨。那份黑黢黢的甘甜,那份需要耐心等待的美好,都是我岁月深处的乡愁,永远的年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