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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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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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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有口井

我家门口的老槐树下有一口老井。

它蹲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青石井圈被几代人的井绳磨出了深深的沟痕,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井台铺着不规则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野草,年年枯荣,见证着这条小巷的晨昏。

小时候,这口井是整条巷子的命脉。天蒙蒙亮,就能听见“吱呀”“吱呀”的摇水声。王奶奶总是第一个来,她家的铁皮水桶磕在井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串。接着是李叔,他挑着一对木桶,扁担一颤一颤的压得咯吱响,脚步却轻快。我趴在窗台上,看井台边渐渐聚拢的炊烟人气,听大人们拉着家常,从庄稼收成说到东家西户的琐事。那口井像一位沉默的长者,把散落的邻里串成一串像珍珠一样闪亮的故事。

我最爱夏天的井。井水凉得沁骨,父亲把西瓜装进网兜在井水里沉下去,半个时辰捞上来,一刀切下去,凉气直冒。我捧着西瓜坐在井台上啃,看蜻蜓在井口盘旋,听蝉鸣从老槐树的浓荫里漏下来,很是惬意。有时贪玩,我就把脚丫伸进井台的凹槽里,那凹痕竟刚好容下我小小的脚心,仿佛这口井早就知道,会有一个这样的孩子来与它相识。

后来,自来水进了农家,老井渐渐冷清了。井台边的青石板长出了青苔,辘轳上的麻绳朽断了,只剩铁制的摇把锈成暗红色,在那里沉默。有时只有几位老人偶尔提着塑料桶来,说井水煮的粥更香,泡的茶更酽。他们弯腰打水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是对旧时光的一次次鞠躬。

我上中学那年,城里来了几个穿马甲的人,围着老井拍照、测量、在本子上记录。他们说,这口井是清代的,井圈上的凿痕是特定的制法,要保护起来。不久,井台四周立起了矮矮的石栏,一块黑底金字的铭牌钉在老槐树上:"文物保护单位——清代古井"。

那年寒假回家,我发现井台被修葺一新,青石板重新铺过,缝隙用白灰勾了边。辘轳换成了新的,麻绳雪白,却再没有“吱呀”声响起。石栏上刻着这口井的历史,说它是宣统年间一位闯关东的乡绅捐资所建,解决了方圆几里人的饮水之困。原来,这口我日日相见的井,竟藏着这样的往事。那位乡绅的名字早已没有人记得,不,还有人记得:老槐树上黑底金字的铭牌上“清代古井”四个字下面写着这口井的简介,其中就提到了这位乡绅的名字。他凿井时的善念,却通过这口井,流淌了一百多年,“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位乡绅的名字会让很多人知道,很多人一定会记住他。

如今,我每次回家,总要到井边坐坐。井里依然有水,映着一方小小的天空。有时遇见邻居家的孩子,我会给他们讲从前这里的热闹,讲井水泡的西瓜,讲磨光的井圈。他们睁大眼睛,像听一个遥远的传说。

这口老井,就这样成了家门口的文物。它不再承担饮水的功能,却承载着更珍贵的东西——那些井台边的笑语,那些弯腰打水的背影,那些关于邻里、关于清凉、关于人间烟火的记忆。它让我明白,文物不一定是博物馆里的青铜器,也可以是寻常巷陌里与生活血脉相连的旧物。它们沉默地守着一方水土,把历史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后来者的生命里。

暮色四合时,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影子,落在青石井台上。我坐在石栏边,听见风穿过巷口,像无数人在轻轻絮语。这口井还在这里,我也就还拥有一个可以回望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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