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门口有一通石碑。它就立在老巷与马路交接的拐角处,被一家杂货店的雨棚遮去半边身子,平日里少有人注意。碑身是青灰色的花岗岩,高约一米五,宽不足一米,边缘被岁月啃噬得有些残缺。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载着光绪十二年疏浚河道、修缮桥梁的往事。落款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名,是当年牵头集资的乡绅。
小时候,这通碑是我的"领地"。碑座有三层台阶,恰好够我爬上爬下。碑前的空地不足两平米,却是我和伙伴们的"擂台"。我们在碑身两侧画下界线,玩"斗鸡",单腿蹦跳,互相冲撞,笑声震得碑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输了的人,要对着石碑鞠三个躬,喊一声"碑老爷饶命"。那时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当是巷口一个沉默的玩伴,一个可以倚靠的坐标。
母亲不许我攀爬石碑,说那是"古物",要敬重。我问她什么是古物,她说就是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的东西。我仰头看那斑驳的碑面,想象着它见证过的岁月——那时的人穿什么衣裳?走什么路?有没有也像我这样,在碑前玩耍的孩子?这些问题像蝴蝶一样在我脑海里扑腾,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上初中后,我开始能读懂碑上的文字了。每天放学,我会推着自行车在碑前停留片刻,用手指描摹那些凹陷的刻痕。"疏浚""募捐""監督",这些陌生的词汇像密码,渐渐拼出一幅旧日的图景:一百多年前,这条巷子还是河埠头,商船往来,橹声欸乃。河水淤塞了,桥板朽烂了,于是有了这通碑,记下众人拾柴的义举,也立下"永禁侵占河基"的规矩。原来,我日日经过的柏油马路,曾是波光粼粼的河面;我玩耍的方寸之地,曾是舟楫往来的码头。
那几年,城市改造的风吹到了我们巷口。有工程队的人来勘察,说要拓宽马路,石碑挡了道,得移走。邻居们议论纷纷,张大爷说他在碑前抽了四十年旱烟,挪了地方,他找不到北;卖早点的刘婶说,她嫁过来时,就是照着这通碑认的门。我也急了,第一次意识到这沉默的石碑,竟是我们共同的根。
后来,石碑留了下来。马路绕了一个小小的弯,像河流绕过一块礁石。文物保护部门给碑加了一个玻璃罩,装了射灯,夜晚亮起时,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在发光。杂货店的雨棚拆除了,碑前铺了一圈青砖,种了几丛细竹。它不再是我的"擂台",而成了巷口的"景点"。偶尔有游客驻足拍照,听居委会的王主任讲解这段历史。我站在自家门口,听她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说着我早已熟知的故事,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骄傲。
去年冬天,父亲在碑前摔了一跤。他七十岁了,腿脚不便,那日雪后结冰,他踩着青砖去早市,滑倒在碑座上。我赶回家时,看见他坐在碑前的台阶上,揉着膝盖,却笑着说:"没事,碑老爷扶了我一把。"那语气,竟和我儿时认输时喊的"碑老爷饶命"如出一辙。我忽然明白,这通石碑在我们家的血脉里,早已不仅仅是一处文物。它是我童年的玩伴,是父亲晚年的倚靠,是我们与这条巷子、与这座城市、与百年前那些素未谋面的先辈之间,一条看不见的纽带。
如今,我离家在外,每次视频通话,总要问一句:"家门口的碑还好吗?"母亲在镜头里把画面转向巷口,那通石碑在晨光里静默伫立,细竹的影子在碑身上轻轻摇晃。她说,前日下了雨,碑缝里钻出一株野草,绿得喜人。
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那通石碑都会在那里。它守着巷口的晨昏,守着来往的人声,守着一百多年前的河水记忆,也守着一个家庭平凡的日子。它是家门口的文物,更是我心头温暖的坐标——只要它还在,我就能找得到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