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华村南二百米处,流淌着一条河。地图上叫它幸福河,我们村里人却从不这么叫。在我们的口语里,它只有一个名字——南河。这个名字朴素得像村里的土坯房,直白地指明了方位:村南的河。就像村北的叫北大坑,村西的叫西岗子,村北的树林子叫北林子。北大荒的村庄,讲究的是实在,不兴那些花里胡哨的称谓。
南河是人工挖的。这话现在说起来,年轻人可能不信:河还能是人挖出来的?但在那个"人定胜天"的年代,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天都能胜,何况挖一条河?开挖南河那年,母亲刚嫁到永华村。她常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场面。全县动员,万人会战,从西安红卫排灌站开始,一路向东,逢山开路,遇沟填土,硬是在平原上犁出了一条河道。母亲说起这些时,眼睛总是亮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火红的年代。
"大年三十都去挖半天大河。"这是母亲最常说的一句话。我小的时候,总以为她在夸张。大年三十,是祭祖的日子,是团圆的日子,怎么能去挖河?后来长大了,读了些书,才知道那是真的。1958年,或者再晚一些,具体年份母亲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个"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年代。冬天是农闲,正是兴修水利的黄金期。全县的劳动力都集中到了挖河工地上,按军事化管理,编成团、营、连、排。永华村的人,被编在某个连某个排,负责某一段河道的开挖。
大年三十那天,工地上没有停工。公社领导说,要"以河为家,以苦为乐"。于是,永华村的老少爷们,在河底过了年。没有饺子,没有酒,只有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和咸菜。但人们的热情是高涨的,歌声、口号声、铁锹碰撞冻土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母亲没有去,她在家里守着刚出生的姐姐,但她能听见南边的动静——隐约的喇叭声,隐约的欢呼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外乡人也来了。这是母亲特别强调的。西安乡的、二道岗其他村的,甚至还有从更远地方调来的民工。他们分段施工,你挖一段,我挖一段,像接力赛一样,要把这条河挖到海边去——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实际上这条河不过几十里长,但在当时人们的心里,它是要通向共产主义的。
外乡人住在哪儿?住在工地旁的临时工棚里,或者干脆住在老乡家。永华村来了几户?母亲说不清,只记得家里住过一对年轻夫妇,男的姓刘,女的姓周,说是从富锦那边来的。他们住了半个月,帮家里挑水、扫院子,临走时,周阿姨还送母亲一块花布。后来,河挖完了,他们走了,再也没有消息。母亲常常念叨:"不知那两口子现在咋样了,有没有孩子,孩子多大了。"那条河,就是这样诞生的。它不是自然的馈赠,而是人的作品,是那个时代最鲜明的印记。
南河不长,从西向东,流经永华村的地界,不过三里地。但它却像一条腰带,把这个村庄紧紧地系在了三江平原的腹地。
河不宽,最宽处不过三十米,最窄处只有十几米。河水也不深,枯水期,挽起裤腿就能蹚过去;丰水期,也就齐胸深。但这条河,却有着完整的生态系统:河底是青黑色的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能陷到脚踝;河岸长着柳树、杨树、芦苇、蒲草,春天泛青,夏天成荫,秋天枯黄,冬天挂雪;河水里有鱼,鲫鱼、鲶鱼、泥鳅,还有那种叫"麦穗"的小鱼,成群结队,像一片闪光的云。
河上有桥吗?有两个桥桥。一个是通往世一村的水泥板桥,一个是通往东南地的小木板桥。
河的两岸,是永华村的良田。南河分流后,一支向南,流向世一村;一支向东,浇灌着永华村的土地。那条向东的支流,是我们村的命脉。生产队时期,每到灌溉季节,河水就被引入条条水渠,流进每一块稻田。夜晚,能听见哗哗的水声,像有人在低声唱歌。老人们说,那是河神在保佑庄稼。我不信神,但我信那条河。没有它,永华村的稻子就不会那么香,大豆就不会那么饱满。
河的南岸,是一片荒地。说是荒地,其实也曾开垦过,但地势低洼,易涝,种啥啥不收,后来就弃了。那里长满了野草,成了放牧的好地方。生产队的牛、马、羊,都赶到那里去,由一个老汉看着。老汉姓马,独眼,孩子们都怕他。但他对牲口好,夏天给它们赶苍蝇,冬天给它们垫干草。我常常跟着伙伴们去南边看马爷爷放牛,其实是想偷摘河沿的野田星星。田星星熟了,紫黑色的,一把一把地吃,嘴唇染得乌黑,像中了毒。
河的北岸,离村子近,是菜地。每家每户都在那里分了自留地,种茄子、辣椒、黄瓜、西红柿。菜地要浇水,离不开南河。父亲每天傍晚都要去挑水,两个木桶,一根扁担,从河边到菜地,一趟一趟,不知要跑多少回。我长大后,这活就落到了我身上。挑水是个技术活,水不能洒,肩不能歪,走起来要稳,像水上漂。我学了很久,肩膀磨出了茧子,才勉强合格。
南河就这样流淌着,不急不缓,像村里的日子。春天,它带着冰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夏天,它映着蓝天白云,像一面镜子;秋天,它托着落叶,缓缓东流;冬天,它封冻了,冰层厚得能跑马车。四季轮回,南河不变,变的是河边的人,是村里的事。
南河给予永华村的,不仅是灌溉之利,还有口腹之欢。捕鱼是村里人的副业。生产队时期,这活是专人干的。队里有一条破木船,两挂渔网,由几个壮劳力轮流操持。捕到的鱼,按工分分配,或者拿到集市上去卖,换些零用钱。但更多的时候,鱼是"偷"来的——不是偷生产队的,是偷着捕的。所谓偷着捕,就是不在队里的安排下,私自下网。这在当时是"资本主义尾巴",要被割的。但村里人管不了那么多,馋了,就夜里去。月光好的晚上,几个人约好,带着网,划着筏子,悄无声息地下了河。网是张开的,像一个大口袋,沉入水底,然后等着。等多久?看运气。有时一网下去,几十斤鱼;有时空空如也,只有几根水草。
父亲很少去。他说,这是犯错误的事。但母亲想吃,她就怂恿父亲:"你去吧,抓两条给孩子尝尝腥。"父亲拗不过,就去了几次。每次回来,都是后半夜,鱼装在麻袋里,沉甸甸的。母亲连夜收拾,刮鳞,开膛,去内脏,然后炖上一锅。那香味,能飘出半条街。邻居们知道了,也不举报,只是第二天见面时,会挤挤眼睛:"昨晚你家吃鱼了?"母亲就笑:"哪呀,是咸菜炖豆腐。"大家心照不宣,这是永华村的默契。
除了捕鱼,还有摸蛤蜊。南河的淤泥里,藏着一种蛤蜊,不大,壳是黄褐色的,肉却鲜美。夏天,河水浅了,孩子们就下去摸。光脚踩进淤泥里,凉丝丝的,然后弯下腰,双手在泥里摸索。摸到了,是一个硬硬的壳,抠出来,扔进篮子。一个下午,能摸半篮子。回家用清水养几天,吐净泥沙,然后爆炒,或者煮汤,那鲜味儿,比鱼还胜三分。
最隆重的盛宴,是冬天凿冰捕鱼。河封冻了,冰层厚达半米,鱼在冰下憋得难受,正是捕捞的好时机。这时节,要全村出动。男人们带着冰穿,在冰上凿洞;女人们拿着篮子、盆子,在岸边等着。凿冰是个力气活,一钎下去,冰屑四溅,要凿出一个直径半米的冰窟窿,得换好几个人。洞凿好了,就开始"搅鱼"——用一根长杆的抄箩,在冰下搅动。冰下的鱼被惊动了,四处乱窜,就都钻进了冰窟窿,被抄箩网住。那场面,惊心动魄,欢呼声、笑骂声,在冰面上回荡。
有一年,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年冬天特别冷,冰层特别厚,鱼也特别多。全村凿了十几个冰窟窿,捕了上千斤鱼。生产队决定,每户分五斤,剩下的卖到供销社去。分鱼那天,大队部门口排起了长队,像过年分猪肉一样热闹。我家分到了五条大鲫鱼,母亲做成了红烧鱼、糖醋鱼、鱼汤,吃了整整一个星期。那是我童年最奢侈的记忆。
南河不是一直温顺的。它也有发怒的时候,那便是一场劫难。我记得的第一次大水,是在我七八岁那年。那年夏天,雨下得特别勤,一连下了十几天,沟满壕平。南河的水位暴涨,漫过了河岸,涌进了村子。我家地势高,水只淹到了院子,但村南头的几家可就惨了,水进了屋,锅碗瓢盆都漂了起来。人们纷纷往高处跑,老人孩子先走,青壮年断后,赶着牲口,扛着粮食。那场面,像逃难。
水退之后,是一片狼藉。淤泥、垃圾、死鸡死鸭,到处都是。庄稼倒伏了,房屋裂缝了,人们的生活被打乱了。但北大荒人是坚韧的,水退人进,清淤、修房、补种,不到一个月,村子又恢复了原样。只是那年秋天,收成少了大半,人们的脸上多了几分愁容。
后来,上游修了水库,南河的水患少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河水少了。水库要蓄水,下游就断了流。原来常年流水的河,变成了季节河,春夏天还有水,秋冬就干涸了,只剩下河底的淤泥和乱石。河水少了,鱼也少了。原来一网几十斤,后来一网几条,再后来,连网都懒得下了。村里人说是"河神怒了",要祭祀。于是,每年春天,有人家在河边烧纸、放鞭炮,祈求河神保佑。这当然是迷信,但人们需要一种仪式,来安抚自己的焦虑,来纪念那条曾经丰饶的河。
更严重的劫难,是污染。八十年代以后,农药、化肥开始大量使用。雨水一冲,残留的药肥流入河中,河水变了味,鱼也变了味。原来捉到的鱼,清水一煮,鲜香扑鼻;后来的鱼,煮出来有一股怪味,吃起来发苦。人们不敢吃了,捕鱼的热情也就淡了。
我离开永华村那年,南河已经不成样子了。河床淤积,水流细弱,两岸的柳树被砍了,芦苇被烧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河坡,像一个人被剃光了头发。我站在河边,想起小时候在这里游泳、捉鱼、摸蛤蜊,想起那些夏日的傍晚,河水被夕阳染成金色,我们在河里扑腾,像一群快乐的鸭子。这一切,都过去了,像是一场梦。
南河见证过太多的人事,有些已经随风而逝,有些还在记忆里鲜活。马爷爷死了。那个独眼的放牛老汉,死在一个冬天的早晨。人们发现他时,他躺在牛棚里,身边卧着那头老牛。牛还活着,他却走了。据说是心脏病,也可能是冻死的,反正没人说得清。生产队给他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埋在了南河沿上,他放了一辈子牛的地方。他的坟很小,没有碑,只有一堆土,春去秋来,长满了野草。后来,地分了,牛卖了,他的坟也平掉了,种上了庄稼。现在,已经没人知道那里曾经埋着一个独眼老人。
刘阿姨回来了。就是那个挖河时住在我家的周阿姨,后来听说她丈夫姓刘,我就叫她刘阿姨。那是九十年代初,我已经在城里读书。暑假回家,发现家里坐着一个陌生的老太太,穿着时髦,说着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母亲介绍说:"这是你刘阿姨,当年挖河时住咱家的。"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母亲常说的那对年轻夫妇。刘阿姨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她说,挖完河后,她和丈夫回了富锦,后来丈夫当了干部,她当了工人,退休后定居在南方。这次回来,是寻根的,想看看当年挖的河,看看当年住过的家。母亲陪她去了南河,回来后,两个人都哭了。刘阿姨说,河变了,变得她认不出来了;母亲也说,人也变了,都老了。
刘阿姨走后,再也没有回来。但她寄过一张照片,是她在南河边的留影。照片上的她,站在一座水泥桥上——那是后来修的桥,不是我们当年的石头桥——背景是干涸的河床和稀疏的柳树。照片背面,她写着:"永华村,我的第二故乡;南河,我的青春。"
还有一个人,是南河的"守河人"。这不是官方的称谓,是村里人私下叫的。那人姓孙,年轻时是生产队的护林员,后来专门看护南河。看护什么?看护树木,看护河堤,也看护那些偷鱼的人。老孙头是个怪人,不爱说话,不爱串门,整天在河边转悠。他住在河沿上的一间土房里,一个人,养了几只鸡,种了一片菜,过着半隐居的生活。我曾问他:"孙大爷,你一个人住这儿不闷吗?"他说:"闷啥?有河呢,河会说话。"我以为他开玩笑,但他一脸认真。后来我才慢慢理解,那条河,确实会说话。春天,它说希望;夏天,它说生长;秋天,它说收获;冬天,它说蛰伏。老孙头听了一辈子,他懂。老孙头死的时候,是春天。人们发现他没去河边,去他屋里一看,他已经躺在炕上,走了。脸上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村里人商量,把他埋在了河边,紧挨着马爷爷的坟——虽然马爷爷的坟已经平了,但人们还记得那个位置。两个守河的人,在地下做了邻居。
我最近一次见到南河,桥是九十年代修的,很窄,只能过一辆车。桥下的河,已经不能叫河了。河床里长满了杂草,中间有一条细流,像一根绳子,蜿蜒向东。两岸的柳树,倒是还在,但老的多,新的少,显得萧瑟。我站在桥上,想起小时候我们在河里游泳、捉鱼、摸蛤蜊,想起那些夏日的傍晚,河水被夕阳染成金色。这一切,都像上辈子的事了。村里人说,南河早就废了。上游的水库截流,下游的渠道淤塞,这条河已经失去了灌溉的功能。现在种地,全靠机井,柴油机一响,水就抽上来了,谁还指望那条河?年轻人甚至不知道,那条河曾经养活过全村的人。但老人们还记得。他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说起南河,眼睛还会亮起来。"那时候的鱼啊,多!""那时候的水啊,甜!""那时候的年三十,还在河上挖泥呢!"他们的记忆,是南河最后的见证。
我也记得。我记得那条河的一切:它的宽度,它的深度,它的流速,它的味道;我记得河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漩涡;我记得那些在河边发生的故事,那些欢笑和泪水,那些生离和死别。这一切,构成了我生命中最底层的记忆,像河底的淤泥,沉积在心底,永远不可能被冲刷干净。
南河,永华村的南河,人工开挖的南河,"人定胜天"的产物,"人定胜天"的讽刺。它曾经那么重要,重要到人们大年三十都不休息,要去挖它;它曾经那么丰饶,丰饶到能养活一村人的口腹;它曾经那么美丽,美丽到是我童年全部的乐趣。如今,它干涸了,被遗忘了,像那些挖河的人,像那些岁月,像那个火热的年代。
但我不怨。我知道,一切都有尽头,河流如此,人生如此,时代也如此。南河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滋养过这片土地,滋养过我,这就够了。就像那些挖河的人,他们流了汗,甚至流了血,但他们留下了一条河,留下了一段历史,留下了一种精神。这种精神,或许盲目,或许狂热,但它是真实的,是那个时代人们最真挚的信仰。
我站在桥上,看着那条细流,默默地说:南河,你慢些走。你走了,我的童年就走了,永华村的记忆就走了,一个时代就走了。但它还是走了,带着我的思念,流向远方,流向永恒。
如今,我住在城里,离永华村几百里地。城市的河流,是景观河,是绿化带,是市民休闲的场所。它们有栏杆,有路灯,有指示牌,有专人打扫。它们很美,很干净,但它们是死的,没有生命,没有记忆,没有故事。
我常常想起南河。想起它的浑浊,它的腥味,它的野性;想起它的泛滥,它的干涸,它的变迁;想起那些在河边生活过、劳作过、欢笑过、哭泣过的人们。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不在了;健在的,也老了,记忆模糊了。总有一天,没有人会记得,永华村南曾经有一条河,叫幸福河,人们习惯叫它南河;没有人会记得,那条河是人工挖的,挖河的人大年三十都没有休息;没有人会记得,那条河曾经养活了一个村庄,养活了几代人。
但我记得。我会把这些记忆写下来,告诉我的孩子,告诉我的孙子,告诉他们:你们的根,在永华村;永华村的根,在南河。那条河,是我们的祖先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是我们的父辈一代一代守护过来的。它可能不够美丽,不够清澈,但它是我们的,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河还是那条河,村还是那个村,但人已非故人,岁月已非当年。唯有记忆,像河底的鹅卵石,被时光冲刷得愈发圆润,愈发珍贵。
南河,永华村的南河,我的南河。你在我的记忆里流淌,永远不干涸,永远不停息。你带着那个年代的体温,带着那些人的汗水,带着我的童年。南河,你慢些走。等我,等我回去,再看你一眼,再捧一捧你的水,再听一听你的声音。然后,我们就一起老去,一起变成传说,变成永华村的一部分,变成黑土地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