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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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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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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三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每个人的故乡都有不同之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乡愁,或浓或淡、或恨或爱。它是一抹挥之不去的怅惘,缠绕心头。

稻香散尽

小溪水静静地淌着,像一条倔强的生命线,固执地守着旧日的河道。

我沿着村庄对面小溪岸堤的水泥路漫步。再也寻不见那一望无际,在夏风里翻涌出层层绿绿的稻田了。因为,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方整齐的“养鱼场”取代,水面映着天,静得陌生。最刺眼的是畈中间那块“水蛭养殖基地”的牌子,冷冷地扎在田垄中央,像一个不容置疑的句号,终结了某个漫长的故事。

心头仿佛空了一块,被过往的风一吹,又满满当当地涌起丛前的画面。

那时候的春天,水田刚灌满了水,明晃晃的,倒映着弯腰的人影。家乡人们的脚踩进带着寒意的泥水里,一只手握着一把翠嫩的秧苗,另一只手一插、一按、一退,一行行,一列列绿意便在水中站定。一阵春风吹来,一整片刚栽下的秧苗便齐齐地朝一个方向倾倒、舒展,漾开一层一层细密的、鲜活的绿浪。那绿,是能滴出水的希望,是土地在沉默一冬后,最深情的呼吸。

秋天,稻穗沉甸甸地垂下头,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秋风起,谷浪翻滚,簌簌作响,是大地最丰厚私语。那时节,乡亲们的身影是这金色海洋中最生动的符号。他们挥舞镰刀,“嚓嚓嚓”声,此起彼伏,欢唱不绝。汗水从一张张古铜色的额角滚落,滴落在土地上,也顾不上擦拭。田埂上堆起一捆捆稻禾,空气里弥漫着新谷的醇香。那热火朝天的干劲,能把整个秋天点燃,那份满足与喜悦,是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的,实实在在的重量。

而今,风依旧吹过这片土地,却再也掀不起绿色的秧浪与金色的谷涛。那份泥土与汗水蒸腾的蓬勃生气,再也找不回了,已随着镜面般的水塘一同沉寂,只剩下回忆,在空旷的风里,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回响。

消逝村庄

水泥路走到尽头,再沿着一段土路坡往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处荒废的村庄。我百感交集,这个村庄,曾经是我儿时常来玩耍的地方,曾经,我在这里蹲过饭,睡过觉,如今,只能是在记忆中回想。

站在寿枝叔的旧宅门前,大门紧锁,房前屋后,野草蔓生,从石阶缝隙间、门槛内外无声的攀爬、覆盖。那些在晨光暮色里此起彼伏的呼唤、嬉闹与炊烟的絮语,却被无言的荒芜,牢牢地封缄。

屋檐早已沦陷,屋顶骨架已然崩塌,那曾托起屋顶的檩条,早已在某个风雨之夜,“咔”一声沉闷地折断。青黑的瓦片散落一地,仅存的几根椽子歪斜地悬在半空,一端顽强嵌在残墙里,另一端空空地指向地,晃晃悠悠的,仿佛悬着一腔未了的心思,在风里晃荡。

墙壁是最后的叙述者。那些黄土泥夯筑的土胚墙,在日晒雨淋经年的摩挲下,变得斑驳不堪。一道道雨水冲刷出的沟壑自上而下,像一张老人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永远也擦不干的泪痕。如今,只有一丛丛狗尾巴草,从断壁残垣里倔强地探出身来,细长的草茎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向着苍茫的远方,一遍又一遍的叩首。

    人情温度

母亲今年七十八岁,我常常打开老屋摄像头,看见她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大门槛上,朝着对面河岸的公路,久久地望着。那身影十分单薄,就像是一片黄叶,风一吹,就要从枝头落下,看得我心里一阵阵心疼。

前些天打电话回去,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颤颤的,她说:“上垸的荷花娘……前几天也走了。”话还没说完,声音就低了下去,那叹息里尽是悲伤。是啊,垸里陪她一起变老的人,正一个个地,踏上了远行的路。能走到她跟前,说几句贴心话,安慰话的人,又少了一个。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着,乡村里那股厚实、温暖人心的东西,正跟着她们这一辈人的脚步,一步步地走散、淡了。她们一走,村庄的人情味,故乡的底色,便也跟着褪了一分。

想到这里,许多泛黄的旧事,却又清晰地翻涌上来。父母那一辈人,活得是真真切切的一个“亲”。谁家聚亲、嫁女、盖房子,那是全垸的喜事。不用招呼,男人们丢下自家活计就来帮工,力气是免费的,汗水是情愿的。女人们则张罗着烧茶、做饭,你家送一斗米,我家送一篮菜。至于酬劳?主家只管三顿饭,汉子的则发一包廉价的纸烟。大家围一起,吃得比自家还香。可如今呢?莫说是盖房,怕是请人挑几担柴禾,先得讲好价钱。想到这里,心头涌起一阵钝痛。

那时候,左邻右舍之间是没有秘密的,连油盐都是互相可以借动。吃饭的点到了,娃儿们扒在邻家的饭桌上,赖着不肯走。有时候,大人们也常常端着一碗饭,坐在邻居家桌子上,一边吃一边聊,谈笑风生。那时候,家家户户的大门是敞开的,饭菜是飘香的,人情是流淌的。如今,家家户户的大门关得严实,人与人之间,好像隔着一层面纱。那些端着一碗饭串门的温馨,那些灶台间借半碗油、一碗盐、一升米的寻常,是再也没有了。

我望着屏幕里母亲遥望的身影,忽然明白,她望的不只是那条路。她望的,是路尽头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老伙伴,那些随着年月一同流逝的,哪些忧乐与共的旧时光。而我们这一辈人,被时代的浪潮推着,搁浅在新与旧之间的沙滩上。身后,是再也走不回的故土;前方,是再也遇不见的,那般毫无保留的温热。

2026.3.15(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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