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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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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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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深处的梅塝垸

在湖北省黄冈市蕲春县青石镇的行政版图上,有一个小如星点的村庄,名叫梅塝垸——这便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说来惭愧,离开故乡已十五年了,闭上眼我都能画出一块块垄田、山脉的形状。

梅塝垸坐北朝南,依地势分为上垸、下垸、坳上三个小垸。村左,桐梓河由双峰尖蜿蜒而下,如一条温润玉带,怀抱着这片热土;村右,青山层峦叠嶂,连绵起伏,一直延伸至横岗山;村前,长方形的垄田如舒展的长卷,径直铺向山脚,在四季流转间,翻涌着不同的生机;村后,园塘山、马山、井凹、雀凹等小山缓缓相拥,山势平缓,坡地上满是乡亲们开垦的自留地,藏着烟火生计,也藏着四季的希望。

一、田垄间,汗水铸生计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土地是农人的命根子。

清明过后,几场春雨浸润大地,水田蓄满了春水,薄雾轻笼在田埂与河面之间。天刚破晓,上垸的同保爹便牵着耕牛、扛着犁耙下了田。他挥舞着竹条,黝黑的耕牛奋力前行,犁铧剖开沉睡的泥土,新鲜的土腥气混着湿润的春风,在晨雾中弥漫开来。几只春燕贴着新翻的泥浪,低低飞过,剪刀似的尾巴在薄雾里划出轻盈的弧线,偶尔落下来啄一口泥水,又忽忽地追着耕牛的蹄印飞远了。

荷花娘领着一群妇女挽起裤脚,赤脚踏入尚带寒意的水田。刺骨的凉意让她浑身打了个哆嗦,却丝毫未放慢她手中的动作。她左手攥紧嫩绿秧苗,右手灵巧分秧、插秧,“嗤、嗤、嗤”的声响此起彼伏,一排排秧苗笔直挺立,春风拂过,漾开层层绿浪。

不知是谁,突然从田垄那头亮开嗓子唱起一句山歌。

“三月里来好风光嘞——姐在田里插秧忙……”

调子扯得又高又野,像一只挣脱了钱的风筝,在薄雾蒙蒙的水田上空打了旋,又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顿时,田里炸开了一片笑声,大家伙你一句,我一句跟着唱了起来,忘记了一身的劳累。

芒种时节,“双抢”的号角吹响,梅塝垸迎来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光。抢收早稻、抢插晚稻,与梅雨时节争分夺秒,是刻在乡亲们骨子里的默契。

上垸与下垸之间的晒谷场上,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三人一组,一条长凳、两根木棍,便是掼稻的全部家当。新明叔稳稳按住稻把,立新与保华挥棍捶打,“嘭嘭”的声响震彻田野。汗珠顺着他们的额头、脊背滚落,浸透粗布衣衫,金黄的谷粒不断迸溅,堆起丰收的小山。

早稻归仓、晚稻栽毕,农耕的脚步仍未停歇。黄豆、绿豆、芝麻、花生的播种,紧挨着稻作的尾声。乡亲们拭去泥水,扛起锄头、挎上竹篮,奔向屋后的坡地。水田养着一家人的口粮,旱地撑起日常的油盐与孩童的学费,一主粮一杂粮,维系着梅塝垸的烟火日常。

天刚蒙蒙亮,父亲便扶着犁铧,驱赶着耕牛,踏进屋后泛着薄雾的坡地。一声吆喝,黑水牛像是听懂了土地的召唤,低着头,一步一步,在泥土中来回穿梭,犁出一道道均匀而深深的沟痕。母亲挥舞着挖锄,跟在后面平整泥土,又用锄尖刨出一个个等距离的小土穴。我一只提着小竹篮,从里面捻出几粒饱满的红皮花生,尖头朝下,轻轻放入土穴。夕阳西下,余晖把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可望向身后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眼中又闪烁着光亮。梅塝垸人,就是这样,一生下来,就把自己交给了土地,

可如今,父亲当年用过的铁犁废弃在老家的屋檐下,可他早已沉睡在屋后的山坡。想至此,心里一阵阵疼痛

二、桥畔边,实干兴家园

迈入2000年,时代的浪潮涌向乡村,梅塝垸的模样,在悄然间发生改变。

上垸的新云叔,怀揣五万元积蓄,在灵山桥东头建起预制板厂,又购置“神牛”拖拉机与起吊机。创业之路从无坦途,他日夜驻守工地,双手磨出厚茧,鬓角染上风霜,熬过无数不眠之夜,历经数次碰壁与求索,终于迎来第一单工程圆满完工。站在封顶的新楼之上,这个坚毅的汉子眼眶湿润,所有艰辛,都化作了圆梦的欣慰。

不甘止步的梅新云,敏锐捕捉乡村建设的机遇,再度添置挖土机。从此,青石镇的乡村公路改造、塌方路段抢修,处处都有他奔波的身影。狂风暴雨的深夜,他冒雨作业;寒冬腊月的凌晨,他仍奔波在路上。有一次,腊月二十八凌晨归家,棉衣结上一层薄冰,成为家人心中难忘的印记。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拼劲,梅新云成为远近闻名的“机械大王”,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富而不忘本。村里修路,他主动捐资,一句“一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好”,道出了梅塝垸人刻在心底的乡情。

下垸的中明、中和、中江三兄弟紧随其后,老大在桥西兴办水泥砖场,老二老三联手打造铝合金门窗厂。短短数年,灵山桥两侧机器轰鸣、人声熙攘,昔日宁静的村头,俨然成了生机勃勃的乡村工业园。三兄弟以实干闯未来,既撑起了自家的好日子,也带动着梅塝垸在致富路上大步向前。

那些年,我亦在家务农,为增收购置三轮车脱粒机。秋夜脱粒,机器轰鸣中我满身谷屑,抬头看见桥东头中和哥的工厂里灯还亮着。两个隔着桐梓河各自奔忙的梅塝垸人,谁也不肯先熄灯。

更有年轻的梅绪华、梅绪红兄弟,将目光投向桐梓河畔荒废的老河滩。凭着年轻人的胆识与魄力,他们在河滩上建起生猪养殖场,誓要闯出一条新路。2008年盛夏,突如其来的猪瘟席卷养殖场,三天之内十余头生猪死亡,直接损失三万余元,疫情扩散的阴影笼罩着兄弟二人。

危急时刻,梅绪华冒雨奔赴县城,请来畜牧局技术员确诊病情,兄弟二人当机立断,果断处置病猪,反复消杀圈舍。站在空荡荡的猪圈前,他们强忍失落,潜心学习防疫技术、改建养殖棚舍,远赴县城参加专业培训。三个月后,第二批猪崽顺利入栏,点燃的鞭炮声里,是重整旗鼓的坚定。此后,养殖场规模不断扩大,从几十头发展到数百头,从一处拓展至十几处,兄弟俩成为十里八乡公认的“养猪状元”,他们用坚守与智慧,在挫折中进取,用一腔热血书写出致富篇章。

三、河堤上,新居映新颜

如今的梅塝垸,早已旧貌换新颜。昔日坳上垸的八户人家,全都将新居建在灵山桥东侧的河堤岸边,依河而居,满目皆是好风光。

去年春节归乡,我沿河堤散步,陈天福四兄弟的新居依次排开,白墙红瓦,春联映红,屋前桃树抽芽吐绿,满是生机。天福嫂在门前晾晒衣物,见我归来,热情招呼进屋落座。

“如今住在河堤边,推门就能听见桐梓河流水声,日子舒坦多了。”天福嫂笑着说道。往昔住在坳上,挑一担水需跋涉半里路,雨天路滑常常摔跤;如今自来水入户,龙头一拧清泉自来,生活的便利,写在乡亲们的笑脸上。

伫立门前,看桐梓河水潺潺流淌,碧波荡漾。河下游处,昔日浸透汗水的农田旁,水泥路纵横交错,崭新的民居楼排列整整齐齐。

看着眼前这一切,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年,我一直在晋江漂泊。工厂的流水线上,我常常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深夜加班回宿舍,路过街边大排档,听见有人用家乡话划拳喝酒,我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多听几耳朵。有一次,工友问我:“老梅,你老家有啥好呢?穷乡僻壤的。”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回去了,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比如田垄间那一声扯开嗓子的山歌,比如父亲扶着犁铧时黝黑的脊背,比如母亲蹲在坡地上把花生一粒一粒摁进泥土的背影。它们没有被岁月冲走,反而越沉越深,沉到了岁月的最深处,也沉到了我骨血的最深处。

恍惚间,我又听见昔日田垄间清脆的插秧声。那声音跨越二十余载岁月,从记忆深处缓缓飘来——我看见春寒料峭的清晨,同保爹赤脚在水田劳作身影,老当益壮,与时间赛跑,除了敬佩还是敬佩;我看见新明叔他们挥棍掼稻,“嘭嘭”的声响震得山谷回响;我看见荷花娘她们在水田里插秧时笑成一片,忘了劳累,愉快劳作;我看见父亲赶着耕牛,犁铧剖开春土,新鲜的土腥气混着晨雾弥漫开来。

可如今,同保爹与父亲这一代人用过的铁犁废弃在老家的屋檐,而他们早已沉睡在屋后的山坡。每想至此,心里便一阵阵发紧。

我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路过灵山桥时,桥东预制板厂的机器声隐约传来。我停下脚步,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想起新云叔说过的那句话:“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好。”

我没能给村里修路,也没能办厂带动乡邻。我只是一个在外打工的游子,能做的,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故乡一点一点写进文字里。让我的孩子将来知道,他的根在蕲春,在青石镇,在那个叫梅塝垸的小小村庄。

岁月深处,梅塝垸还在那里。它变了,也没变。变的是模样,不变的是那一方水土养着的那一方人,和那一方人留给我的,再也回不去的深情。

2026.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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