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午后,我走向灵山桥。
它静静卧着,像一头劳作后歇息的老牛。此时,背上已无车马行人,只有岁月压出的、深浅不一的旧伤。我把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疼了它。
整座桥古朴沉郁,横亘在牛头山与灵山之间,东牵柳畈村,西连梅铺村。两个半圆形的拱洞,肩并着肩——四十七年了,它们一同历经严寒酷暑,从满怀憧憬的少年走到如今沧桑沉郁的中老年。岁月不饶人。灵山桥,您不再年轻了,我也是。
桐梓河如一条玉带,从桥下穿过。河水触及桥墩的瞬间,激起簇簇白浪——像一声咽回喉头的叹息。而当水流没入桥影之下,又异常平和,然后从容地流向远方。
我走到桥面正中央,蹲下来。栏杆早已残败,东倒西歪。那些弯曲的铁条突兀地伸出,结着暗红的锈痂,在阴湿的天气里泛着幽暗的光泽。一道寒风掠过,发出细微而嘶哑的呜咽。锈蚀的钢筋与残余的水泥彼此牵扯,悬在半空——那是岁月强行撕开的伤口,再不能愈合。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处断裂的栏柱,指尖触到粗糙的水泥,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疼。此时,灵山桥竣工后的模样跃入了我的脑海:全长60米,宽5米,桥面铺着厚实的混凝土,两侧钢筋混凝土花格式护栏,像两列雄赳赳气昂昂的士兵,日夜为灵山桥站岗值班。既是安全防护,又可供行人倚坐小憩。可如今,这一切都已破败。
灵山桥。“灵”字,寄寓着村民朴素的愿望:有神灵护佑,永不坍塌。他们把您当成一个人,才叫出这样一个虔诚的名字。护佑的神灵呢?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您日渐憔悴的面容里,沉默不语了?
我忽然有些不敢再看。这个“灵”字,此刻成了一声叹息——不是桥辜负了名字,而是名字把桥扛得太重了。它本可以只是一座普通的石桥,建了、用了、老了,都随它去。可偏偏叫了“灵山桥”,就有了不能残败的理由,就有了四十七年来所有的承载与坚强。
神灵或许是护佑过的——让它撑了四十七年,扛过无数车辆的碾压,还等到我回来再看它一眼。只是神灵也老了,和桥一样,和那些走过桥的人一样,不可逆转地老去。
我站起身,沿着桥西的土坡往下走,来到西头桥墩处。砌成桥墩的条石,早已失了往昔清亮的光泽,像一位老人浑浊的眼睛。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我们不说话,可彼此心里,早已认出彼此。
我伸出指尖,轻轻抚过一块块被岁月锈蚀的条石。一股清凉从指尖渗入肌肤。此刻,连呼吸都是清凉的。
桥墩下,曾是我童年放牛时避雨的地方。我闭上眼,耳边仿佛传来四十七年前凿山放炮的轰隆声,民工抬条石时震彻山野的号子声,一块块条石拼合时清脆的“咔嚓”声。从散落的石块到坚固的石拱桥,村民们将一种使命筑入桥身——让灵山桥稳稳托住这方百姓的日子,串起两岸的烟火。
我静静地凝望老桥,您也沉默与我相望。我们彼此懂得半生风霜。岁月流转,村内新路纵横,村民住宅楼翻新不断,往来重载车辆日夜不息,日复一日,将您打磨得满目憔悴,筋骨俱疲。灵山桥,辛苦半生。
在梅铺村与马河村交界点——西接柳畈村处又建造了一座新桥,年轻一代驾车绕开了您;更多的人到县城,从大公经过,很少有人再回头看您一眼。只是附近垸的那些老人常来踱步,只是脚步很慢,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您也曾经鼎盛一时。拖拉机、摩托车、私家小车、婚嫁花车,往来不息。车轮滚滚,人声喧嚣,无数足迹重叠于此,镌刻一代又一代人的岁月痕迹。
我的目光落向桥西头的两间瓦房。那里曾经是一个日杂小店,主人礼池叔,于前年辞世。
礼池叔生前,是与您最亲密的邻居。他们朝夕相处整整四十五年。每天,太阳刚从桥东升起,他便打开门,向您问一声早;您静静望着他,仿佛也在回应。夏天的夜晚,他摇着蒲扇坐在桥头,烟圈在风中慢慢散开,凉意一阵阵拂来。冬日暴风雪肆虐的时候,他挥着铁锹,弓着腰——我至今记得他弓腰的角度,像一张拉满的弓——一下,又一下,把桥面的积雪清理干净。
可现在,人去桥在。您不会说话,可您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还有上垸德高望重的老支书梅向荣老人,已有七年没有来看您了;那个勤劳俭朴、待人诚恳的同保爹,也有四年不见了;下垸我的堂侄梅记生出外十几年,至今没有回来。这些,您都惦记着。
此时,桥上只有我一人。一人一桥,天地寂静。这无边的安静,恰好让我沉下心绪,凝望您半生的宿命。
那些走过灵山桥的人,无不是被生活推上桥面。老书记、同保爹生前牵着大黑牛从桥上踏过,去往河东的沙地翻土播种;堂侄梅纪生也从这里走出村庄,奔向远方的世界。他们踏过灵山桥时,各自走在自己的宿命里。而您自身,也无法逃脱您的宿命——哪怕几十年岿然不动,您其实一直在走,走在岁月的长河中:从鼎盛年华走向垂暮之年。想到这里,心头一阵抽紧的痛。
我蹲下身,捡起桥下一块被水冲圆了的碎石,握在手心。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倘若有人能来修缮一下,哪怕只是加固那些残栏、抚平那些伤口,该多好。可转念又想,世间待老物,大抵如此。这是常情,却也教人心里不是滋味。
遥想儿时,我坐在桥孔下,看桐梓河边青山层峦叠嶂,河水潺潺流淌,河滩上一丛丛野花绽放,瓦房顶炊烟袅袅升起,牛儿成群啃食绿草,还有白雪层层将您染白。这些,您都记得么?即便成年后离开了您,这些与您共处的时光,仍一幕幕浮现于脑海。他乡城市里那些气势非凡的现代化大桥,终究无法取代您在我心中的位置。
许久以来我时常思索一个问题:究竟是桥需要人铭记,还是人需要桥来安放过往?后来终于明白,本就是彼此相守。您珍藏我的童年,我替您记住逝去的故人。人会离去,桥会苍老,但文字长存,念想不散。
天色渐晚,晚风渐凉。我该离去了。
走出几步,蓦然回首。灵山桥依旧卧在那里,苔痕又深了一层。四十七年了,它一直在慢慢地、慢慢地老去——只是我此刻才真正看见。
2026.正月初五(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