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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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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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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顶上

——记梅铺村两代人重修灵山寺

午后,我动了念头,要去灵山寺看看。十月的风从山顶灌了下来,带着松脂油的清香味,凉丝丝地擦过脸,一阵一阵的,叫人觉着舒爽。脚下是光溜溜的水泥路,我一步步向山顶走去。

走了约莫十分钟,一抬头,十二根大红柱子直挺挺地立在那儿,齐齐整整地顶着层层飞檐。檐角往上翘着,戳向天。檐底下的斗拱一层叠一层,青的、绿的、蓝的、金的、光一照,亮晃晃地转。整座殿宇气派得很,我心头一紧,不敢多看。

迈上最后一步台阶,大门左右两块功德碑静静映入眼帘。碑是青石凿成,一人多高,分列在殿门两侧。我凑近细看,碑上镌刻着二〇二六年灵山寺扩建时一众捐资者的名字。密密麻麻,皆是邻里乡亲:从碑顶端往下,梅成杰八千,梅礼志六千,梅新云五千,数额小的,有五百、二百。一个个凹刻在青石上的名字,像一双双质朴有力的手臂,合力托起这座殿堂,安稳如山。我伸手抚过碑面,青石冰凉坚硬,指腹擦过凹凸的字迹,掌心却像接住一股温热而绵长的力量。

顺着碑石的温度,尘封多年的往事,缓缓漫上心头。碑石上那些名字,让我想起另一份名单。

二〇〇〇年,千禧年的钟声传遍世界。在青石镇梅铺村梅塝垸这座小山村里,乡亲们怀着一份热忱,迎来一桩心愿——村里老支书梅向荣与梅同保两位老人提议,要在灵山顶上重修昔日荒废的古寺。

农历二月中旬,在老支书家里,我参加了修寺筹备会。所谓开会,堂屋里没有摆设茶点瓜果,只摆放十几条长凳,垸里当家的男子围坐一起。暮色从对面山坳漫上来,将一张张脸染成古铜色。

老支书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说到一半,尾音却颤了一下:“我小时候听爷爷讲,灵山顶上有座寺庙,每年除夕,钟鼓声能传遍十里八乡。后来战乱灾荒,寺庙被毁……”

他稍稍停顿,一旁的同保爹接话:“七十年代整治桐梓河道,劈开灵山坳两座相连的山丘,挖出不少铜钱、古饰,那都是当年古寺留存的遗物。”老人说着,眼眶慢慢泛红。

平日里寡言的世兵爹,一边叭嗒着黄烟,一边缓缓开口:“早该重修了。垸里有座寺庙,老人们能常聚在一起说说话,消解孤寂,是件好事。”顿了顿,又慢吞吞吐出一句:“可修寺,要花许多钱的。”

世兵爹话音刚落下,老支书的老伴从里屋蹒跚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块层层包裹的蓝布手帕。梅向荣老人接过手帕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这是一千元,是我老两口攒了十年的养老钱,今日拿出来,用作修庙购买材料,是我们一家人的心意。”

同保爹听罢,随即站起来往外走去。一袋烟工夫,他拎回一只黑色小布袋,往桌上一倒,五元、十元、二十元的零钱散了一桌。他低头一张一张地清点,数到一半,忽然抬头望向满屋的众人,嘴唇轻轻翕动:“这钱,本想留给孙子娶媳妇用。如今,不留了,今日全部捐出来。”说罢又继续数,最后数得八百余元。

下垸牲猪养殖户梅乐生当即拿出手机给他儿子打电话:“绪红,我在上垸开会,快送一万元钱来。”

看到眼前这激动人心的场面,我心潮翻涌:乡亲们如此齐心协力,我怎能落后?几步走到正在登记捐款名单的梅向荣老人面前,从上衣口袋拿出年后仅剩的五百元钱,双手奉上。

老人接过钱,慈祥地望着我说:“焕生,谢谢你的理解与支持。”我迎着他炯炯的目光:“我也是梅铺村的一分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会场气氛十分热闹,乡亲们争先恐后,你二百、他三百,垸里困难户世兵爹也捐了二百。那一夜,灯下的钞票堆成小小一摞,有整有零,数到最后,竟凑齐了二万余元。

筹备了三个月,端午过后,寺院正式破土动工。通往山顶只有一条杂草丛生,宽不足一米的小道,那时也没有大型机械,所有的砖瓦木料,全靠乡亲们肩挑背扛,一步一步从山脚运上山顶。

记得有一回,众人正往山上运送红砖,天边突然乌云翻涌,雷声滚滚,暴雨眼看就要落下。大家正要放下担子寻地方避雨,走在前头的老支书高声喊道:“大伙再加一把劲哈,趁大雨未至,把这趟砖送上去。雨一落,山路更难行了。”

于是,大家伙重新把放下的担子又扛上肩。滂沱大雨终于落下来了。我挑着二十块红砖,足足一百五十斤,脚底踩着沙石,一步一摇。雨水顺着发梢灌进眼里,涩得难以睁开。雨越下越大,却没有一人放下肩上的担子。七十多岁的同保爹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依旧十分稳当,一路喊着号子,伴着嘀嗒的雨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一个钟头后,最后一块红砖落上了山顶,天也恰好黑透。

那场雨之后,又忙了一整个夏天。二〇〇〇年秋,一座三百平米的砖木殿堂,终于立在灵山顶上。殿堂不算很大,甚至带着几分简陋,却盛满了乡亲们的苦劳与欣慰。自此之后,每年除夕之夜,全垸男女老少都上山焚香。香烛燃尽礼毕,大家伙肩靠肩坐在殿堂一角,围着火盆,望着红彤彤的炭火,闲话一年收成,共讨来年生计。暖意融融,每个人脸上挂满了喜气。

我坐在人群之中,听着乡亲们发自内心真挚朴实的话语,这一刻,终于明白:这座寺从来不止是一座寺,它牵着一方乡民的根,藏着众人心底那不曾熄灭的期盼。

岁月流转,转眼过去十多年。每年除夕夜的香火从没有断过,可人渐渐少了。当年为修寺而奔走的长辈都已老去,最先倡议建寺的老支书、同保爹,还有话不多却默默做事的世兵爹,都已经离世。曾经挑砖扛梁的乡亲,大多两鬓染霜。此时,我也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了。

一年清明回乡上坟,我顺路去灵山寺,只见大殿横梁遭白蚁蛀蚀,瓦片散落一地,墙面斑驳锈蚀。寺门半掩,山风一吹,木门吱呀作响。站在殿前,我暗自思忖:这座古寺,怕是要再经一回重修。

可重修一座殿堂,不是一句话的事。二〇二二年初,同保爹的长子礼志叔翻出父亲当年留下的账本,挨家挨户走了一遍,说:“当年父辈们用肩膀扛起来的殿,不能在我们自己这一代手上倒了。”然后,自己带头捐出一笔,乡亲们被礼志叔的真诚与坚定的意志感动。于是,你三千,他五千,凑齐了十万余元,再加上往年功德箱积攒的存款,共凑得二十万元。钱就这么多,经过开会商议,决定先建主殿。历时半年施工,主殿好歹立起来了,可北侧那几间生活住房,原本也是早年建起来的旧屋,墙身开裂,屋顶漏水,原打算一并拆了重建,由于财力不够,到底还是搁下了。这一搁,就是三四年。

转机出在二〇二六年初。本垸梅成杰夫妇从外地回来,上山一看,北侧那几间危房还歪着,心里不是滋味。两口子四处奔走,先带头捐了八千。乡邻们在梅成杰夫妇的鼓舞下,纷纷解囊,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不甘落后,通过手机微信转账捐款。钱一笔一笔地进来,账一笔一笔地记上。经过几个月的筹款,材料款、工匠款总算有了着落,扩建工程随即破土开工。

历时五个月,从地梁到砖墙,到封顶,再到装修,北侧生活住房才全部竣工。

落成之后,主殿北侧的配房与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灵山寺更是篷碧生辉,逢上特别的日子,四邻八乡的人陆续上山,香火袅袅,钟鼓声悠悠地荡开。老人妇孺在殿前默然祈愿,山风过处,一片安静。

我在殿前默默静立,许久回过神来,才缓步走入殿中。焚香,合掌,没有许下俗愿,只是静静伫立。思绪再次想起碑上那些名字,我想起一句老话:“人心齐,泰山移。”

正准备离去时,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年夫妇步履缓缓走进殿堂。婆婆小心从一个红布袋里取出香烛,借着佛前烛火点燃,他们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低声默念。几分钟后,见他们起身,我含笑开口:“老伯,您从哪里来?”老伯神色温和:“我是邻镇人。年少时听长辈说起,清朝末年灵山顶上就有一座古寺,后历经战乱,古寺尽毁。前些日子听闻又修起了一座更大更好的寺庙,今日特地过来上香,看一看灵山寺的新貌。”

老伯一句“看一看灵山寺的新貌”,言语平淡,可落在我心上却有千斤。他看见的,不只是这座巍峨崭新的殿宇,更是青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是一代又一代村民托住古寺的一双双温热而有力的手臂。

那句话在我心里沉了许久,我们聊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晚,然后一同下山,走至山脚岔路口,我们挥手告别。

下山的路,还是那条新修的水泥路。脚步比来时沉了些,心底却暖了些。暮色从山脚漫了上来,寺里的钟声响了,悠悠荡荡,一声一声,落在山脚炊烟袅袅的村落。我回头望了一眼,殿宇已隐在苍茫的山色与暮天之间,只剩下檐角一点轮廓。可我心里清楚,这座寺不在别处,它立在灵山顶上,也立在每一个梅铺村人的心里。只要人心还齐,只要这份温热而绵长的力量还在,灵山顶上那缕香火,总会有人接着续下去。

2026.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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