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奶奶早早起了床,快速地洗脸,然后在额头、头发上涂满旧的菜籽油。奶奶的心里好像没有昨夜、前天,甚至是她那辈子的杂念。奶奶不去摇牛奶了。奶奶的额头变得亮晶晶。奶奶再把她那沾满旧菜籽油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抹去。奶奶问我怎么样。我说很好。奶奶给我一张滑稽的笑脸看。我的心里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奶奶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罗布,拿温水来,就要温水。罗布,拿抹布过来,要干净的。快点,快点,快……”我的心里又打了个寒颤。
我和奶奶给村东的菩提佛塔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没看见头顶的太阳做了些许的位移。奶奶看不见,奶奶肯定看不见头顶的太阳。奶奶的眼睛紧闭着,睁不开,永远睁不开。奶奶的眼睛早已见不着任何东西。奶奶没看见过我。奶奶不认识我。我跟奶奶之间隔着一双明亮的眼珠子,永远隔着。
我已厌倦了菩提佛塔。它有什么好转的?可是每当我牵着奶奶的手,定点定时地给它转圈时,村里很多人给我露一张灿烂的笑容,还对我说,是个好孩子,将来肯定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我抵挡不住那笑容、那话的诱惑。我才八岁。我的两颗门牙开始有些松动时,被父亲他们硬要拔掉。父亲说,你已到了八岁,要去上学了。我奶奶看不见没有门牙的我。这又有什么?即便我有两颗门牙,奶奶照样看不见我的任何部位。
村里又来了商贩子。拖拉机的轰鸣,孩子手里的零食袋,是最好的证明。奶奶看不见孩子手里的零食袋,但是奶奶能听见拖拉机的轰鸣。奶奶掀起围裙,从系在她腰带上的“钱包”里,取下两张卷成“纸烟”的一块钱给我。奶奶说:“拿去买零食吧!”我说:“不!”奶奶说:“傻瓜!你父母跟你开玩笑的,现在哪有孩子到了八岁还不上学的。”我说:“我不想上学。”奶奶说:“我已到了日薄西山的年纪。”我说:“我不去商贩子那里。”奶奶说:“那就这样呆着吗?”我说:“什么时候转完圈?”奶奶又说:“我已到了日薄西山的年纪。”
我也没有在意奶奶的日薄西山了。奶奶常说她已到了日薄西山的年纪,那有什么好奇的。没有,根本没有什么可好奇的。从家里带来的奶渣加糌粑,不到中午就吃完了,连保温瓶里的酥油茶,也没有剩下多少。今天,这不是我第一次察觉到奶奶的异常。奶奶要我去家里拿奶渣和糌粑。也不早了,奶奶怎么还不打算回去?奶奶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把用羊皮做成的糌粑袋拿在手上。那是奶奶没事可做时,坐在太阳底下,把好多酒糟和劣质的糌粑,还有一些羊粪等东西,装在剪成小块、完全展开的一张羊皮上,然后用一根毛线,把羊皮的各个边系在一起。奶奶把那毫无形状、装有酒糟等东西的羊皮拿在手上,或是垫在脚底下反复揉搓。最后,奶奶的毅力完全战胜一张羊皮的韧劲,一个看起来不太好看,但是洗洗后完全可以拿来盛糌粑吃的糌粑袋就做成了。
我快速奔跑回家,我要去家里拿糌粑和奶渣,那是奶奶最爱吃的,那也是我最爱吃的。很多年后,我的同学、爱人、朋友都说,你有一个癖好,就是偏爱奶制品。每当这时,我就想起奶奶,我不知道怎样答复他们。我瞬间变成一个哑巴。我在这座城市最华丽的摩天大楼里,身为一名法律系统的公职人员,很多次我都扮演着哑巴。有时候,哑巴的角色也确实给我带来不少好处。所谓哑巴,就是有话憋在心里。事情发生了,人们众说纷纭,难以辨别。做这么多年的法律工作以来,我觉得,很多时候,人们确实接纳不了事实。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我想起来了,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我想起来了。我喜欢什么都不说,把心事藏在心底。当我身边的大小官员都说我很有智慧时,我的心里只剩下感恩,感恩往事,感恩奶奶,感恩奶奶的日薄西山。我低头冥思时,觉得有些对不起我这身制服,它那样庄重、干净、无辜。有时候,我把自己藏在制服里,让制服替我立身行事。直到如今,我的同学、同事很多犯了各种各样的错误,受到相应的处分,而我没有。我喜欢让制服去说话,人的感情太复杂了。我想,很多人,都有一段经不起推敲的过往。
我奔跑在乡间的小径上,中途遇见了与我同年同月同一天出生的丹增顿珠。他说:“据说你明天不上学,是真的吗?”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他答:“嘿!难道这事还没人知道?刚刚在商贩子那里,人人都在谈论你不上学、你要陪你奶奶给菩提佛塔转圈的事。”我再次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他的父母给他买了新的衣裳,而我的父母没有给我买。我的心里打了个寒颤。我立马给丹增顿珠说:“其实你什么也没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
丹增顿珠像受惊的野兔一样,转身跑开了。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父母他们去哪里了呢?应该在商贩子那里,不然还能去哪里?村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把糌粑和奶渣盛满糌粑袋子,奔向菩提佛塔,奔向奶奶。路上又遇到了丹增顿珠。他问我:“你奶奶为什么跟平常不一样?”我没回他什么,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丹增顿珠又问:“你奶奶为什么今天成天都在给菩提佛塔转圈,为什么不回家?”我有些厌烦,就说:“跟你没关系。”我的这话似乎勾起了他的兴致,他又指着我手里的糌粑袋说:“嚯!这么多的糌粑谁能在一天里吃完?”我有些生气,便说:“跟你没关系,滚远一点。”丹增顿珠看见我有些生气,就跑到离我很远的地方,远远地大声冲我喊:“你奶奶急着去死啊!”
我追到丹增顿珠家门口,听见他的父亲叫他赶紧过来,明天要去学校,先洗脸。我走到他父亲跟前,说:“丹增顿珠说我奶奶急着去死,欺人太甚。”他的父亲哈哈笑了几声,说:“孩子呀!你就别当真了,来,过来,我给你零食吃,刚从商贩子那里买来的。”丹增顿珠的父亲问我,糌粑袋里装着这么多糌粑,准备要去哪里。我说:“要去菩提佛塔边。”他说:“去那里干嘛?”我说:“我奶奶还在那里,她要给菩提佛塔转圈。”丹增顿珠的父亲轻呵了一声,还说:“都已经很晚了,日薄西山了。”我问他:“我爸妈给我买了新衣服吗?”他说:“没有。”
我带着丹增顿珠父亲给我的零食,走到了奶奶身边。奶奶问我:“你爸妈给你买了零食吗?”我说:“不知道。”奶奶问:“那这些零食怎么在你的手里?”我说:“路上捡到的。”奶奶又露出一张滑稽的笑容。我的心里又打了个寒颤。奶奶的眼睛虽一直闭着,但她的耳朵可灵了,我知道奶奶听到了零食袋在我衣兜里摩擦的声音。
奶奶大口吃着奶渣加糌粑,吃完又绕着菩提佛塔转了一圈又一圈。奶奶的步伐极为急促。奶奶,慢点转圈不行吗?为什么要走这么快。很快吗?有多快?是,快,很快。那就放慢点吧,那就放慢点吧。奶奶只是嘴上说放慢点,脚下的步子速度却没有丝毫放缓。我想起父老乡亲们常挂在嘴边的谚语:小孩子太过欢喜,下一秒便会哭泣;小狗太过欢腾,下一秒便会死去;兜里装着好吃的,手头便难以入眠。
我和奶奶到家时,夜色已经很深了。母亲拿着新的衣裳、新的书包递给我,说:“罗布,你试一下,看看合不合身。”我说:“我不上学呀!”母亲说:“不上学也要有新衣服、新书包呀,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我说:“衣服我可以要,但书包我不要。”奶奶听见我又在和母亲顶嘴,说:“罗布,即便你不去上学,也要试一下新衣服、背一下新书包,让奶奶看看合不合适。”我便匆匆忙忙、胡乱穿上新衣裳,背上新书包。我像什么?我像脱毛严重的年迈老母羊被硬穿上衣裳,像老马、老奶牛被套上旧晒垫。我第一次背上新书包,像电视里的小熊,像上了鞍的毛驴,也像驮着重负的犏牛。我的心,也像这身新衣服、书包一样,崭新。
我快要落泪的时候,望着奶奶问新衣裳合不合身。奶奶说:“好,很好!罗布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我又看了看奶奶,再次问她新衣裳合不合身。奶奶说:“罗布,过来,到奶奶身边来。”我听到奶奶的话,才猛然想起奶奶眼睛一直闭着,永远睁不开。我钻进奶奶的怀里,轻声问她新衣裳合不合身。奶奶说:“现在,罗布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将来要成为人上人。”我忍不住看向父亲和母亲,母亲已是泪流满面。父亲点着头,说:“对,对,孩子将来要成为人上人,孩子要上学,不管……”我毫无尊敬地打断了父亲的话,我说:“但是我还是不去上学,我要陪着奶奶给菩提佛塔转圈。”父亲没有跟我说些什么。屋里顿时一片寂静。
等我醒来的时候,奶奶的枕头边已经围坐着五六个僧人。我知道,奶奶死了。我的心里再也没有打寒颤。朗朗的诵经声、摇铃声、人们的嘈杂声把我带入一种无声、光亮、梦境般的世界里。母亲把灯开了,屋子里变得光亮光亮。母亲的动作那样的轻巧。在奶奶的眼睛还没坏之前,每次被噩梦惊醒的我,贪婪地向奶奶要求开灯。奶奶的眼睛坏了,我只好求母亲了。后来,我不再做噩梦了,我也不需要向任何人求助。母亲拿着水盆,水盆里盛有水。母亲小心翼翼地走着。母亲还带了抹布。母亲好像从奶奶的手里夺走了什么东西。奶奶大声喊叫着,奶奶骂人的词汇极其难听。奶奶喊我父亲的全名,说你是个没心没肺的狗杂种。父亲来了,奶奶才稍微安静了些。奶奶不再骂人了,奶奶的身体好像在抽搐。屋里只有奶奶急促的呼吸声。咔哒一声,母亲把灯熄了,我怕,我用力扭了扭自己身上的肉。我知道,我不再被鬼压床,我也不再做噩梦。
不管怎么样,孩子必须上学。漆黑的夜色里,父亲和母亲又开始谈论我了。我没有再听下去。这一年,这一月,家里总在谈我上学的事情,而每一次谈到我上学的事情时,奶奶就老是说,她已到了日薄西山的年纪。而父亲和母亲,却因为奶奶的日薄西山而争论得喋喋不休。
我的心里没有了昨夜、前天,甚至是我这辈子的杂念。我放声大哭的时候,母亲捂着我的嘴,把我抱进另一间屋子。母亲说,不能哭,哭了会让你奶奶的灵魂不得安宁。从那以后,我恨所有的生活、仪式和未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心里话。家里来了很多人。当众人瞪着大眼给我看时,我是一个哑巴。当众人问我很多话时,我也是一个哑巴。当母亲和父亲也像外来的人一样看我时,我是一个哑巴。我到了学校以后,丹增顿珠跟我说:“嚯!你居然来上学了?怎么不去陪着你奶奶给村东的菩提佛塔转圈了?”我依旧是一个哑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六年以后,我从乡小学毕业,顺利考上西藏内地班。县教育局的老师、乡长、我们学校的老师,让我站在讲台上给全校师生说点话。我不怕!我说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好了。可是我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我一眼就看见了丹增顿珠。我也察觉到了他在紧盯我,我怕。我说完好好学习就立马下来了。台下的人都在给我鼓掌,我没看丹增顿珠。
六年的中学生活,我大多在内地城市度过,和故乡渐渐疏离。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衣食住行无忧无虑,学校、老师、国家给予我的关怀太深厚了。后来我又顺利考上国内顶尖大学,本硕博连读。这几十年的学费杂费,我家人一点都不需要担心。我三十岁毕业后,进入某省高级人民法院工作,二十多年来,我参与了几百起案件的审理、判决、执行与监督工作。我最害怕审理涉及死亡的案件,每一次探讨一个人的离世缘由,我都会变回那个沉默的哑巴。
如今,孩子、爱人,簇拥在我的周围,我已没有任何担心的事了。但是随着年龄增长,我变得有些喜欢想入非非,我常常想起奶奶,想起奶奶总挂在嘴边的日薄西山。说实话,我至今都不清楚奶奶真正的死因。父母在世时,我也很少和他们提起奶奶,更不会提起奶奶的死。工作之余闲下来,我总会回想往事,琢磨奶奶的离去。我凭着自己的专业知识和多年的司法工作经验,试着揣测、推敲奶奶的死因。我没有任何物证,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奶奶的死因。奶奶早已入土安歇,我的父母也早已离世。可我就是想弄明白奶奶的死因,这辈子,我总在万千杂念中辗转度日。
父亲到了晚年以后,总喜欢说些他很小的时候我爷爷给他讲的一些沧桑故事。我的爱人,端着酒水,走到他的跟前,要他给她讲故事。她说她在弄小说素材。我绝不干涉,尽管我父亲偶尔有些疲惫、不耐烦。我爱人的小说得了一次又一次的文学奖。我爱人拿着奖状,买了很多老人用的东西,去感谢我父亲。父亲一门心思地给她讲故事,父亲的眼神,动作,语言,都给我一些不一样的力量。父亲和我爱人走得很近,像父女一样。我察觉到我父亲、爱人知道我什么。但他们什么都不说,我也不提。世间的事,好像完全在想象、虚拟中,即便它在真实中,我怕我也承受不了。父亲走后,我爱人又跟我母亲走得很近,我有些害怕,甚至还对她俩有些敌意。我爱人完全知道母亲的个人喜好,也好像完全懂我母亲的多种情绪。她甚至还知道我母亲的娘家,父母,祖辈的履历。按照我的猜疑,母亲应该要在临死之前跟我说些什么话,但她就是没有说。母亲像我父亲一样,跟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只好继续当做哑巴。我不敢先开口,因为我的想象很不光彩,我怕。
我很多次跑到省里的医院、学校和火车站等地方。我热心接待从我故乡上来的每一个人。为此,我的爱人初始也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她问我为何要那样做。我说,你是搞文学的,你应该知道故乡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她没有再问下去,我觉得有些反常。平时除了我工作上的公事以外,她要问我所有。我的心里感到些许的悲凉的同时,也有一种莫名的庆幸。每当我跟故乡上形形色色、时隔两三代的人,问起丹增顿珠时,他们都说,这人还在放羊,虽然故乡上已经没有多少散养的羊群,村里办了羊产业合作社,羊都入了股,但是丹增顿珠还在放羊,他放的是合作社的羊。我听别人讲,虽然合作社给他付的工资很少,但他就是愿意去放羊。那个在省内唯一一所211大学里读文学硕士的孩子告诉我,丹增顿珠亲口跟他说过,除了放羊,他就不会做任何事情,他只好放羊了。那孩子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留着长发,衣着一点都不讲究,满口故乡的方言。我问过他,你为什么不改方言,他说,除了故乡的方言,他就不会说任何语种,所以,他只好说故乡的方言。他还说,他原本想读研时想做家教、赚点生活费,可因为自己方言太重,接连被好几位学生家长回绝了。尽管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笑意,但我还是不由得悲伤了起来。
那个孩子给了我丹增顿珠的电话号码,他说,他常向丹增顿珠求教一些民间故事什么的。那孩子还说,有一次,他去牧场,那时他刚考上硕士,心里有些激动,录取通知书一到手,他就去看了故乡上那些已然变成废墟的牧场遗迹。他说,当时牧场上只有丹增顿珠。他走进丹增顿珠的小屋里,丹增顿珠给他递来一个白白的梨,并说:“孩子,你吃一下这个苹果,解解渴,虽然还没有熟。”那孩子笑了一声,继续讲,其实当时他很想跟丹增顿珠说一声,这不是苹果,这是梨。但是他思索了一会儿,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一句话。我想了想,觉得这孩子的做法已经很好了。我对这孩子的做法生出莫名的敬意,看着他的长发、眼镜、眼镜底下很小却炯炯有神的眼睛,我心里竟有些毛骨悚然。
后来,我不经意间把丹增顿珠误以为白色的梨是不熟的苹果这件事,说给了我的爱人,说实话,我有些忍不住,才告诉她了。为此我有些后悔,因为每当我想入非非,想奶奶的突然死去,想奶奶的日薄西山时,我的爱人常会来到我跟前,问我是不是又在想把梨当成不熟的苹果的事情。其实,我很害怕她这样问我。
有一次,在火车站,一些从故乡来省里打工的人,突然问我,你怎么老是打听丹增顿珠?我说,我跟丹增顿珠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在同一个地方。那些看起来无忧无虑的乡下年轻人,点了点头,似乎不怎么在意我的话。说句心里话,这么多年来,我依旧没能弄清奶奶的死因。也许丹增顿珠知道些什么,若是他也一无所知,那我也该改改方向了。虽说世人承受不了真相,但我还是想掀开那层神秘的面纱,看看,就是看看,我很疲劳。我这一生,看见过无数个不满意的原告和被告的脸。而现在,我既然成了自己的原告和被告,我也是自己的审判者。我不满意,我不和解,尤其是每当日薄西山的时候。
我在宽敞的阳台上思考了一会儿。我用智能手机给丹增顿珠打了个电话,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拨打丹增顿珠的电话。这时候,我爱人来了。她脸上带着微微笑容,她的目光清澈明亮,这么多年来,我好像才第一次注意过她的美。
“喂……”
我听见电话那头的老人,在大风中接电话的声音,他的声音,掺杂着一些风尘,那样的熟悉、悠远。
我把电话给了我爱人。
2026年5月17日星期日
定稿于拉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