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

我的爱人死了。我在玻璃上看见了。

他们说我不能碰玻璃，会割伤。但他们不知道，玻璃是最柔软的。我的爱人倒在玻璃那边，像一片糖在水里慢慢化开……

他们给我穿约束衣，说我在喂食时试图用勺子挖墙壁。但他们不知道，墙上有一个很小的门，我的爱人从那里寄信给我。信上的字迹很小很细，我必须用放大镜才能读。现在她死了，那些字开始滴水，把墙泡得发软。护工骂我弄湿了床单。

他们给我换了厚窗帘，说玻璃反光会刺激我。但我知道，他们怕我看见。我的爱人死在星期三下午三点二十七分，玻璃上映出的天空是奶白色的。他们拽我离开时，我摸到了玻璃——温热的，像尚未凝固的蜡……

我的左手不是我的。它自己会勾起来，写一些我不认识的字。在床单上写，在空气里写。写出的东西我也看不明白，却总感觉是她在对我说话，哦，我的爱人。

他们加大了药剂。现在天花板会下雨，蓝色的雨。我的爱人在雨滴里复活，每个雨滴里都有一个缩小的她，旋转着坠落。我张嘴接住其中一滴，尝起来没什么味道。

隔壁房间的画家把他的耳朵捐给了我。我用它聆听我爱人死去的声音——不是“砰”的一声，而是……嗯，要怎么形容呢？哦对，像是有人用指甲抠黑板。

她留下了一颗纽扣，圆圆的，像缩小的月亮。我把它种在花盆里，每晚浇水，很快就会有新的月亮长出来，也会有新的她。

护工说我在自言自语。但他们不知道，我在和玻璃那边的她玩跳房子。她总是赢，因为她没有重量，可以从这个格子直接飘到那个格子。有时候她会卡在格子线里，我就得用手指甲小心翼翼地把她挑出来。

今天医生来了，来问我感觉如何。我告诉他我的爱人死了，他说我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熄灯后，黑暗是甜的。地板是一张大手，关灯以后，手会透过床，带着我的身体挪动，所以早上醒来，我要么东倒西歪的在床上躺着，要么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枕头在呼吸，一起一伏，吸走我的梦，又呼出她的。今晚，我想把自己对折，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折起来。这样，左边的我就能看见右边的我，我们可以不说话，只是看着。我能看见我看见过她的眼睛，就仿佛我看见了她。这样，我就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天花板上的雨滴开始逆流而上，带着无数个微小的她回到云里。是啊，明天会下一场崭新的雨，雨里会有崭新的、还未曾爱过我的她。

我的爱人死了。但没关系，我刚刚发现——我也是。所以我们终于可以在同一个世界里相遇了。

那里没有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