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木偶,一些线控制着我的一举一动,它们挺细的,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儿,没有它们的话,我大概只是地板上的一堆破木头,所以我很感谢它们。
你看,隔壁架子上那个旧的就没线了。它被随意地扔在那儿,四肢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着,我觉得它那样挺吓人的。有线牵着,心里踏实。
线一动,我就知道该做什么,从不需要自己思考,这省了不少事。有时候线不动,我就耐心等着,这挺好的。
我听说这些线也被一种叫“人”的东西控制着。我住在一个空旷大盒子的旧皮箱里,在空闲时,最有意思的就是看灰尘在光中起舞。然后,我会被一只“手”拿出来,身上几条线被挂在墙面的钩子上,这就是我的“站”,我能这样“站”一整天,俯视着下面活动的“人”。
他们的线我看不见,但肯定是有的。
每天早上,一种叫“闹钟”的小玩意儿响起,所有的“人”都会从一块叫“床”的长方形软垫上弹起来,像有许多根线同时一拉。他们从空旷大盒子到一个更高更大的空心方块里去,飞快地用“手指”敲打着一个叫“键盘”的扁平矩形物体,一敲就是好几个时辰。
他们其中,一群最年轻的“人”叫“学生”。
天刚蒙蒙亮,“学生”身上就套着一模一样的布套(好像是叫“校服”),然后把一大摞不同颜色的书塞进同一个款式的背包里——我看着都觉得肩疼,但他们好像都习惯了。
他们汇入街道,流向一个叫“学校”的四方建筑,那有许多规整的方格窗,窗子外还有铁栅栏。
他们的座位是固定好的,身体被框在长方形的桌椅上。眼睛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那儿通常站着一个年龄大一些的“人”,“学生”们称呼他(她)为“老师”。嘴巴一张一合,所有“学生”的脑袋,会随着“老师”的步伐移动。
我曾见过一种叫“课间操”的活动,所有“学生”都要参与,扩音器里传出生硬的指令,所有的人便开始同步抬手、弯腰、踢腿……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比我们木偶们演军队的戏码还要整齐呢。
他们也有“台词”,叫“课文”或“公式”。需要用平直的语调,在固定的时间里“背诵”出来。
还有一种被称之为“排队”的仪式。无论是在一个叫“车站”的地方,还是买一种叫“咖啡”的褐色液体,他们总能迅速拧成一条绳。他们管这叫“效率”,叫“秩序”,是从小培养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人”的线,早就编进了工作日志里,刻在了滴滴答答的钟表里,写进了他们桌面上那些厚厚的书里。我的线看得见,闲时还能松松。他们的线,是怎么也松不下来的。
他们有时会看着我说:“看这木偶,真可怜,一举一动都得受人摆布。”
说这话时,他们的脸上正挂着同样的表情,手里正端着同样的咖啡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