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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峰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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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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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荒无恨”与“不系之舟”

一排褪了色的粉墙,两扇油漆斑剥的木门,几级寻常泛白的石阶正对着布满沧桑的高大滑桃树。如果不是门楣上,映入眼帘的清人张绩所题"东坡书院"的匾额,以及雕像底部,当代文史巨擘郭沫若窠书“东坡居士”四个大字,谁也无法将眼前这座貌不惊人、稍显落寞的一方庭院与名播四海的苏轼关联在一处。

然而,历史真实的记载着苏轼确实来过,且这一来一住,便是三年有余。

时光流转到929年前的北宋,已近垂暮之年的苏东坡被宋廷一纸谪书,一贬再贬继而三贬,放逐安置在当时孤悬海外的蛮荒之地—海南儋州。这位"文章独步天下"的一代文宗,因宦海沉浮步入其坎坷人生,政治生涯的谷底深渊。他颇为无奈的言道:"岭南天气卑湿,地气蒸褥,而海南为甚。夏秋之交,物无不腐坏者",老无所依的苏学士过着"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的清苦生活,他嗟叹:"人非金石,其何能久?"

即便生活清苦如斯,即便经历过往人情世故的冷暖和风雨如磐的揉磨,却也始终难以撼动苏学士那颗勇毅,坚韧,不羁的赤子心灵。秉持自一贬之所,黄州时期铸就而成的"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达观,此地的些许磨砺,已不足为惧,他顷刻间便走出了生存困境的重重阴云。他用半生流放后仅余的一些积蓄,劳烦当地百姓在桄榔树丛中盖起一座安身立命,遮风挡雨的茅屋,命名为"桄榔庵"。由此开启了,在偏离中原故土更远的异乡,指点性灵,教化生民的大愿宏业。东坡之名,霞光万丈,至若在这蛮荒之地,也是久负盛誉,如雷贯耳。他在"桄榔庵"开堂讲学的行迹,不日便声名鹊起。海南各地及远在潮州、福建、广东的学子蜂拥而至,小小的茅屋来者络绎不绝,胜友如云。元符元年(1098年)昌化军军使张中与东坡同访儋州著名乡贤黎子云。起初,一众当地贤达商定醵钱为黎子云夯筑新屋,后因此地“居临大池,水木幽茂”,为清净闲适之所在,东坡旋即欣然受邀转至新居讲学。朗朗读书声,莘莘学子意,海南历史上规模空前的私修书院和最高学府由此发端。此去数年后,从"载酒堂"里相继走出了蛮荒之地的第一名举人,第一位进士……读书尚文之习,在烟瘴之地盛行不辍,蔚然成风。

居儋三年,苏东坡吾性自足,乐命知天,还在从惠州谪迁海南途经梧州之时,他便发出了"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家"的心声豪语。赴儋后,他亲作《和陶劝农六首》,诗作虽是身在政治失意的极度晦暗时刻,借和唱陶渊明诗,以抒胸中郁结,寻求神交古人的精神慰藉。然则其诗中句句深察民间疾苦,主旨大抵还是关切百姓冷暖,意在劝勉当地黎汉同胞重农耕、善生计;他乐居"载酒堂",食不求甘,诲人不倦,以孔孟之学旌扬修齐治平,以诗书礼乐教化世道人心;他倡改陋习陈俗,勘水脉,凿净井,除“百井皆咸”之积患,劳心之举,润泽一方百姓民生;他亲授倒粘子,接骨丹”,“南岳活血丹”淡豆豉等海内良药秘方,为除海南瘴疠、滑泄、跌打等疑难症候,实与厥有功焉。师生交往半年有余,执弟子礼甚恭的儒生姜唐佐,东坡对其才学极为推崇,盛赞其文章义理“文气雄伟磊落,倏忽变化”,言行“气和而言遒,有中州人士之风”,并折扇题诗半首“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嘉勉其潜心向学,他日终必有成。东坡恩赦返京的崇宁元年(1102 年),姜唐佐赴广州参加乡试中举,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名举人‌。在东坡北归若许年后,少年时曾受教于他的僧人符确走出海岛,在乡试中高中解元,赴京殿试,亦平步青云登进士第,填补了自隋朝开科以来海南无进士的空白,历官承议郎,任韶州、化州知州牧守。东坡不幸海南幸,儒风文韵润儋州。荒僻的儋州沐浴在东坡的光影,恩泽,印记和足迹里,它们和他们,因东坡而文昌民沛,教化日兴,以至黎汉相融,英才辈出。

“一代文忠,赤壁遗篇,皓月经天,光遮北宋;千秋圣德,桄榔留迹,春风化雨,惠泽南荒。”这帧高悬于书院载酒堂前,耐人寻味,精妙绝伦的楹联,传神的囊括了东坡在民智未开的蛮荒之地成风化人,泽被后世的殊勋伟绩。

载酒堂,其名源自《汉书·扬雄传》“载酒问字”的典故,东坡化而用之,为书院主体屋室以此寓命名。‌‌‌以期借此处一方“宝地”,以文会友,携酒问学。驻足在"载酒堂"北墙嵌入堂璧,后人摹画的《坡仙笠屐图》碑前,画中的东坡面露浅笑,头顶青箬笠,脚踏原木屐,双手提举衣袍,身体前倾着在村路上顶风急归。从苏东坡名重天下,世人将其奉作“文坛宗主”,人世楷模的北宋,到而今苏东坡家喻户晓,声振寰宇,被国际社会誉为“千年英雄”的当代,从李公麟到赵孟頫,从唐伯虎再到张大千,各种东坡主题画作栉比鳞次。他们都希图凭借心中的构思,完美的尽显形态各异的东坡气质和东坡形象。无论置身江川月明,亦或是漫天雨雪,无论悠然扶杖醉卧,抑或是揖手执礼,无论身着文人冠服,亦或是农家装束,意象和映像中的东坡形象,永远那么的从容不迫,永远那么的不卑不亢,永远那么的神态自若,进退自如,宠辱不惊。

从“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的黄州到"日啖荔枝三百颗"的惠州,再到“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的海外儋州,东坡距化外之地越来越近,离京师之城越来越远。面对苦楚的处境,恶劣的际遇。苏学士却出人意料的自言此时的自己“身如不系之舟”,他的自喻与自嘲,明了的向世人传递,任凭风萍浪迹,形孤影孑,只要不屈的脊梁,不灭的灵魂一息尚存,也定然要超脱物欲束缚、顺应自然,无拘无束,以寻求身心在物我两忘间,精神层面的自在与自由。逆境中的东坡,并非对加诸其身的迫害逆来顺受,亦非对身心苦难麻木不仁,而是以一种臻入化境的超然和傲视,对待接踵而至的不幸和未知未察的险途。他将儒家君子固穷,顺生而为的弘毅精神、老庄齐物逍遥,清虚自守的洒脱态度、禅宗空灵超脱,无住生心的虚空境界,三念合一,圆融贯通,形成他独特的人格魅力和艺术意趣。深刻的反躬自省自问,以及对时空和际遇的思考,使得他对沉浮荣辱早已惯常于持守冷静、旷达的心境,并以此念空观万事万物,笑对苦乐人生。千百年来,寻遍东坡的表里深处,正是这种属于东坡独有的精神版图与境界,让时人世人周而复始的追寻,探究,引得大千世界里的芸芸众生,仰望他高耸入云的伟岸,对他无尽俯首,无限仰止。

世事难料,人生无常,谁也无法预知自己的一生孰悲孰乐,或喜或忧。喧嚣的尘世,无边的风月,真假善恶的薰莸,功名利禄的诱惑,一一横亘映现在浮生百年,优游岁月里。当遭逢坎坷、困境,误解和打击一遍一遍来临时,有人嫉世愤懑、有人心灰意懒、有人一蹶不振。当时光清浅,梦想幻灭,曾经的鸿鹄大志、曾经的年少轻狂,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吞噬裹挟,被无情的光阴消磨成过眼烟云,多少人在一刹那间,恍恍惚惚的陷入无休止,无停歇的焦灼,彷徨乃至坍塌绝望。

遭逢进退失据,左右为难的彼时此刻,倘若我们能静下心来,咀嚼几篇苏氏诗文,深悟一番东坡意境,读懂他"生如芥子纳须弥,心似微尘藏大千"般闳廓的为人处世态度,将逆旅当作坦途、将挫折当作磨砺、在昏暗中寻觅萤火星光,于孤寂中书写翰墨华章,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努力将命运强加的不公和坎坷,淡然一笑,泰然处之。我们会发现凄苦的雨也好,泥泠的路也罢,那些大千世界的种种苦难,只不过是意料中的偶遇,方寸间的纷扰。只要敞开了心扉,通澈了心灵,俯仰之间即可达顿悟之境地。清风明月,予人以悠远的神思,叶落花开,给人以芬芳的慰藉。天地不缚人,明月不择人,面对无法驻留的往昔种种,且去缓缓,且待看看,换一个角度,转一个方式重新开始,我们会惊觉漫漫人生路,依旧如“昨日重现”的韵律般岁月悠长,时光未央。

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65岁高龄的苏东坡,弥襟着依依眷念和云霓之望,惜别了海南三载贬谪岁月。在离琼返京的漫漫途中,他在夜航船上环顾回望横无际涯,海天浩渺的茫茫之景,作《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其诗道: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诚然,苏诗苏文是不朽的,苏东坡亦是不朽的。悲欣交集,苦尽甘来的情感诗意流露,浪漫而不失真切的告诉世人,他把每一次生死贬谪都当作逆旅中“揽胜入怀”般的“畅叙幽情”。境遇愈挫而心愈静,世道愈浑而行愈清,这旷世独立的胸襟何其广阔,洒落不羁的气度何其恢弘,轩然霞举的格调何其灿烂!

试问,皇皇千年历史长河,舍苏子瞻其谁?悠悠百代文化沃土,怎一个坡翁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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