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老五天生不爱学习,父母让他做作业,他人坐在桌前,课本摊在桌上,下巴搁在书本上,嘴里叼着一支铅笔,嘴巴懒洋洋地挪动着,铅笔随之上下跳动,不停地机械地敲打着白纸黑字的书页,发出啪啪啪的清脆的响声……听起来,既像有声的反抗,又像无声的妥协。
父母看见了,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一而再,再而三,他们的耐心耗尽了,一气之下,干脆放手不管了。他们气馁地想道,还是让老师教育他去吧,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去做!
可是,他们夫妻俩自己就都是教师!教得了别人家的孩子,教不了自己家的孩子,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自古就有一种说法:家里和尚不做家里斋。
曾老五的与众不同似乎与生俱来,连他的出生都充满了令人啼笑皆非的戏剧性。
曾家家境不错,父母是双职工,育有五子。在生老三时,父母就盼望能生个女儿,未能如愿。到老四出生时,又是个儿子,父母就断了再生孩子的念想。
可是,过了几年,母亲已经老大不小了,竟然又怀孕了。生还是不生呢?并非一念之间,而是犹犹豫豫。最终,父母决定还是生下来吧,因为母亲感觉这次怀孕跟以前的四次不同,觉得这个老五一定是个女儿!
这样,老五逃过一劫,出生了,却又是个男孩!父母心中不快,逢人便说:“唉,本不打算生这个老五的,被他迷惑了,以为是个女孩。”
这事成为笑谈,曾家老五因此得了个雅号:幸运五。
当然,这不过是附近的熟人在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而已,对他的人生没有丁点儿的影响。
虽然父母觉得五个儿子多了点儿,但是,不妨碍他们对五个儿子疼爱有加,不用说,曾老五在家排行老小,得到父母的关爱也最多。
那时,还没有上幼儿园一说,到了六七岁,直接上小学。曾老五一上学,不爱读书的天性就暴露无遗。他不爱说话,也不曾惹事或打架。唯一让人感到头疼的是,他一上课就趴在课桌上睡觉,大庭广众之下,老师的声嘶力竭中,不管不顾,倒头就睡,酣然入梦。
敢在课堂上打瞌睡的并不一定都是笨蛋啊!有的学生一上课只是稍微听一听就睡觉,老师生气;可是,一到考试,他们总是成绩第一。然后,大家就都懂了,这人是天才,老师便不管了。曾老五上课睡觉,成绩又不好,那到底是笨蛋还是天才呢?真的不好说。
他不爱学习,并不是无所事事,而是喜欢画画,无师自通,画什么像什么,人见人夸。
所以,老师也不太好管他,因为他父母本身就是教师,有事就跟他父母说一声了事。父母头疼,原本他们还指望老师替他们管管呢!
既然家里的父母管不了他,学校的老师也管不了他,那该怎么办呢?
家里经济条件好,父母决定任由其自由发展。初中勉强毕业,高中考不上,他就在家自修成才,主攻画画。他言语不多,脑子灵光,似乎浑身充满了艺术细胞,日夜笔耕不辍。
画画只是他的爱好之一,书法、泥塑、雕刻,等等,他样样都会,无一不通。
他一天到晚默默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从不厌倦,日积月累,造诣颇深。但是,他永远都只是业余的,因为他上不了大学,缺个专业证书。
后来,他嫌弃内地的小县城没有发展前途,就去沿海的大城市闯荡谋生。
初到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想找个适合自己的岗位很不容易。求职和辞职循环往复,人才招聘市场都不知去过多少次,很多摊位去了又去,自己都忘了,招聘的人却记得,说:“你以前来应聘过了。”
有一次,一家单位招聘的工作人员看过他的简历,也许他是想扔在桌子上,无论如何,简历被扔到地上去了,还不忘贬损一句:“你好好看看招聘条件!你连个大专学历都没有,也敢来应聘!”
这时,曾老五找工作已经找得筋疲力尽,竟然被如此对待,不禁怒发冲冠!他一声不响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简历,猛冲过去,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子,然后撒腿就跑!
从此以后,人才招聘市场他是不敢去了。
他把自己关在偏远又破旧的租来的民房里,十日十夜,夜以继日地画、画、画,一共画了十幅风景画,然后神情疲惫地走出家门,拿着自己的作品到装裱店去卖。
店主看见他头发长长的,胡子拉茬的,身形消瘦,脸色苍白,走路像掉了魂似的,觉得他很有艺术气质,将他的十幅画看了又看,选了其中的五幅,给了他一个公平的价钱。
这举手之劳,却成了曾老五的人生转折点,帮他解决了吃饭的问题,也给了他生活的勇气,让他终于找到了谋生的出路。
从此以后,他每天都在家写写画画,写个或者画个十幅或者二十幅的,他就去找装裱公司,挨家挨户地问,每次都有收获。
头五年他几乎都处于闯荡阶段,挣钱不容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吃了不少的苦头。对年轻人来说,这也不算什么,毛头小伙子干劲大,敢打敢拼。
到第二个五年,有了前面五年的人脉和经验的积累,局面终于打开了,他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致力于书、画和装裱,专卖装饰性字画。自己的书法,自己的绘画,自己的装帧设计,刚好赶上楼市蓬勃发展,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经济收入煞是喜人。
这时,他年过三十,开始考虑成家立业,虽然稍微晚了点儿,但在大城市算很正常了。这之前,他也跟女孩子交往过,只是萍水相逢,又没有钱,最后都不了了之,不稀奇。
事业处于上升通道,生活也稳定下来,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名叫郦雅莲。
郦雅莲才二十出头,在一家餐馆做服务员,年轻漂亮。这家餐馆离曾老五的工作室很近,他经常去那里吃饭。他们认识不久,曾老五就叫郦雅莲到他的工作室里来帮忙,负责接待客户,处理一些杂事,郦雅莲欣然应诺,两人就此同居了。
过了两三年,郦雅莲怀孕了,就提出买房、结婚,准备生子。结婚生子,曾老五当然同意,可是,对于买房,他想都没有想过。
他一心扑在事业上,梦寐以求的都是如何租更好的店面,做更多的生意,将事业真正做大做强。他的想法是,如果梦想成真,手头阔绰,何愁买不到房子?这种想法本来也无可厚非,自主创业的人大概都是这么想的吧?
可是,郦雅莲却不这么想,她觉得租房子住不合算,钱都给了房东,过不了几年就给房东贡献一个首付,再多租住几年,那就给房东贡献了一个接一个的首付!而且,租金是年年涨的,涨得比工资都要快。只有买房了,在大城市里有了安身立命之地,心里才踏实,身体才安稳。
年轻人买房已经成为一种思潮,一种社会风向,所向披靡。故千禧年之后,房价再次起飞,节节攀升,大城市里的工薪阶层几乎没有人能现款买房,都要按揭、贷款,而且,动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可不是个小数目。
曾老五可没有忘记从前捉襟见肘的日子,并不愿意贷款买房,觉得手头有点钱,心里才不慌,有钱应该要干点正经事,让钱生钱,干吗要着急上火贷款买房呢?
郦雅莲见买房无望,退而求其次,提出买一辆车也行。她说挺着大肚子出门,坐公共交通,上上下下,挤来挤去的,很不方便。
曾老五不以为然,说:“这些困难是暂时的,是可以克服的!买车还要买停车位,一个停车位一年可是要花费不少钱的!”
郦雅莲听罢,气不打一处来,觉得他不通人情,却又说不过他,满肚子都是委屈,很不高兴。两人为此闹矛盾,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为了生活和谐,曾老五妥协折中,买了一辆女式摩托车,觉得郦雅莲这回总该知足了吧?!
不,郦雅莲依然不满意,觉得曾老五不通人性,孕妇怎么骑摩托车?多危险呀!直到郦雅莲临产之前,两人还为此吵来吵去,不免影响工作情绪,影响家庭生活。
终于,曾老五不胜其烦,情急之下,脱口骂道:“滚!”
可想而知,再好的脾气也经受不住这样无情的一声怒吼。郦雅莲怒发冲冠,一气之下,针尖对麦芒,背起行囊,毫不犹豫地回娘家去了。
曾老五自小就是自由发展的,不仅不着急,反倒有种解脱的感觉。他觉得郦雅莲心无大志,见识浅薄,沟通困难,心里暗暗地打定主意,道不同不相为谋,到此为止也罢。
曾老五平时走得比较近的几位朋友,听说小两口子吵架了,都苦劝他去将郦雅莲接回来。曾老五很倔强,坚决不去,推脱说找不到人。这时候,人人都有手机一部,能找不到吗?有朋友愿意开车陪他去郦雅莲的老家,曾老五不为所动,坚持己见。别人只能一声叹息了。
不久,郦家人借用郦雅莲的手机发来短信,告诉曾老五,孩子出生,母女平安。娘家人想着,孩子都已经出生了,希望他们缓和情绪,消除矛盾,和好如初,赶快结婚,组建家庭。
曾老五收到短信,本来想叫郦雅莲就在娘家待着,等孩子可以上幼儿园了,再出来。
可是,他忘了回复。从此以后,各奔前程,互不相扰。
曾老五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身边没有了羁绊,他大显身手,四处奔波,着手扩大公司业务。他不再将公司业务局限于书画和装裱,而是将公司业务扩大到各种各样的工艺和美术品的创作和营销,以满足于各行各业和各种各样的装饰和摆设需要。
他在城乡结合部租了一间废弃的带庭院的大仓库,经过改造和装修,即刻投入使用,将起居室和工作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既节省了租金,又节省了上下班的通勤时间。庭院自然也不会让它闲置,里面搭了工棚,用作艺术品制作室。
他开的再也不是一个人的公司,也不是两个人的夫妻店,业务摊子铺大了,他开始招聘艺术助理和制作工人。他遇上了一个飞速发展的时代,业务开展顺利,生意做得不错。
又过了两三年,事业更上一层楼了,生活也翻开了新篇章。
曾老五又处了新对象,女方名叫冯子薇。冯子薇也是学美术的,科班出身,初出茅庐,到大城市来发展。可是,大城市不缺人才,兜兜转转,她在曾老五这里谋得一份差事,也算专业对口。两人情趣相投,应该志同道合吧?曾老五又有了结婚之意。
工作上,两人配合默契;可是,一谈到结婚,分歧就出现了。
又是老生常谈,冯子薇要先买房子,再结婚,而且,房产证上还要写上她的名字。在大城市谋生不易,压力大,谁都没有安全感。又是买房,又要贷款!
这次,纵然曾老五不再像上次那样排斥买房,房价却已是一骑绝尘,坐着火箭登天了。
他在心里轻蔑地哼了一声,不屑地想道:“花费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买房,值当吗?!有那么多钱,干什么不好,偏要去做冤大头?!”
不过,曾老五吸取上次的教训,不再像从前那样盛气凌人,而是好言相劝。
他说:“房价太高了,再等一等吧,房价肯定会下跌的。说不定哪一天我们财务自由了,房价也降了,何愁买不到房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冯子薇可不这么想,朋友们都买房了,自己一无所有,她感觉很没面子,自然脸色也就不那么好看了。两人在生活上闹矛盾,在工作上也没有默契了。
曾老五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他也知道,男人可不能表现得像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于是,他又开始妥协折中,暗自思忖:“那就买一辆车吧,买一辆霸气的越野车,给她一个惊喜,让她高兴高兴!”
为了给冯子薇一个惊喜,他暗中准备,找了朋友,看了车子,就差付款提车了。
冯子薇年纪轻轻,不过才二十多岁,这在大城市还是可以天真烂漫的岁月,她并不愿意草草结婚。她在曾老五这里工作了几年,积累了工作经验,熟悉了周边环境,打开了生活必需的人脉,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也攒了一些钱。她觉得再在这里干下去,没有前途,纯粹是浪费时间。于是,她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悄悄地开溜了。
纵然年近四十的曾老五不再年轻气盛,但是,他依然傲气不减当年。冯子薇忽然不见了,他发现了蛛丝马迹,他不过问,不联系,更不可能放低姿态,苦苦相求。就这样,几年的感情不了了之,他又形单影只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对情感挫折和婚事不顺无动于衷,他还是很生气的,觉得女人是同一种动物,不可理喻。一气之下,他阔绰地买下了他先前相中的价格不菲的越野车,豪迈地开出去旅游了一趟,看遍了祖国的好山好水,心里舒畅了许多。
回来以后,他振作精神,埋头苦干,重拾信心,着手再次扩大业务生产。他在工作室里搭了一层简易楼,用来摆放和收藏体积较小的作品和物件,大的艺术品放在一楼展览,空间大了,工作起来更方便,更有效率。
这时,已经人到中年的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父母都着急了,反复催促。老母亲早已退休,都七十多了,身体尚健,在家牵肠挂肚的,对这个小儿子放心不下。
有一年,曾老五回家过春节,母亲也趁此机会,跟着他一起进城了,想就近照顾一下他的生活。这个倒的确是有需要的,家里有个人买菜烧饭,打扫卫生,还能根据需要干点杂事,作用不可小觑。对曾老五来说,餐餐热饭热菜,生活上什么都不用操心了,日子过得称心如意。
当然,老母亲来,照顾生活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催婚。所以,饭前饭后,老人家不时唠叨几句。曾老五还算有孝心,怕老母亲寂寞,买了两条宠物狗,让它们陪伴老母亲。
岂不知,老母亲既要伺候儿子,还要伺候儿子的宠物,事可多了,人可累了。
不管母亲怎样地在耳边不停地催促,曾老五有心无力,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还要经常出差,谈业务,揽生意,接触女性的机会非常有限。
又过了几年,他在生意场上认识了一位创业失败、情感也受挫折的女性,她名叫俞美莺,年龄比他小几岁,三十八九吧。这个年龄在乡下很大,在大城市正常。这时,曾老五已经年过四十,常言道:四十不惑。他想,就不要那么讲究了吧,了却老人的一桩心愿。
老母亲知道了,骑虎难下。不同意吧,怕错过了姻缘,耽误儿子的终身大事;同意吧,又暗暗担心,三十八九岁的女人,还能生孩子吗?在这进退两难之际,老母亲唉声叹气,埋怨儿子当初草率行事,让到嘴的鸭子飞了,让即将出生的女儿也丢了。事已至此,老母亲思前想后,还是答应了,她想,万一真的不能生孩子,那就想方设法去把曾家骨肉找回来!
曾老五和俞美莺在一起同居了两三年,相处融洽。曾老五负责拓展业务,并亲自参与艺术品的设计和制作;俞美莺负责业务往来,逐渐掌握了财务。他们都是自主创业者,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可谈的事很多,常常英雄所见略同,不出意外的话,修成正果,一定是珠联璧合吧。
在生活上,老母亲承包了所有的家务活,他们不用操心,没有家庭杂事的牵绊,日子过得平静安稳,似乎理所当然要成为一家人了。
有一天,曾老五出差在外,老母亲突然在家病倒了。俞美莺给曾老五打电话,把情况告诉了他。曾老五叫她先带老母亲去医院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尽快赶回来。俞美莺答应了,也跟老人说了,要带她去医院看病。可是,老人怕麻烦,不愿意去,说先休息几天看看。
俞美莺不好勉为其难,觉得一时半会儿老人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就同意了,只想着等曾老五回来再说吧。
曾老五回来一看,老母亲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两天没吃没喝,嘴唇干裂,脸色憔悴,蓬头垢面的,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很不高兴,赶紧开车送老人去医院。
楼上楼下来回跑,各种检查把老人折腾得筋疲力尽,结果却显示情况非常不好,需要尽快手术。不用说,老人需要住院。曾老五毫不犹豫,保住老娘的命要紧。
办理住院手续并不要多少钱,可是,手术费价格不菲。他手头的钱不多。公司财务不是由俞美莺管理吗?曾老五叫她拿银行卡来刷,俞美莺说银行卡不在身边,曾老五叫她开车回去取。
俞美莺提醒说:“老人要做手术,是不是打电话跟你几个兄长商量一下?做手术是有风险的,万一……那就吃力不讨好,他们都会怪你的,说你都不提前说一声。”
曾老五不以为然,说:“没事,没事,做完手术再说也不迟。”
俞美莺进一步提醒说:“你不先说一声,以后住院费、手术费、医药费等可是一大笔钱,他们愿意分摊吗?”
曾老五更不以为然,说:“有医保,自己只要付一部分医疗费用,不会要很多钱。”
俞美莺瞪着眼睛看了看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曾老五在医院里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俞美莺回来,着急地打电话催促。
俞美莺接了电话,说:“来了,来了,路上堵车。”
俞美莺终于回来了,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递给了曾老五。曾老五接过银行卡,赶紧去住院部给老母亲办理住院手续,却发现卡里的钱并不多,只有两三万块钱,不够做手术呀。
等母亲住进病房,曾老五不解地问俞美莺:“卡里怎么才两三万块钱?”
俞美莺皱起眉头,回怼道:“你以为有多少钱?”
这不是吵架的时候,曾老五赶紧给朋友们打电话,向他们一人借了五万块钱,解了燃眉之急。然后,曾老五叫俞美莺先回去,以免客户找上门来,工作室没人接待。
俞美莺瞪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老人的手术做完了,情况并不太好,有待进一步观察。曾老五急了,赶紧给老家的兄长们打电话,告诉他们老母亲病重住院了。几个哥哥得知母亲做手术了,都表示要过来探望。
曾老五在医院里连续待了三日三夜,休息不好,很疲惫,就给俞美莺打电话,想叫她过来替换一下,让他回家休息休息,好好洗个澡,睡个大觉。可是,俞美莺的手机打不通,关机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手机没电了。
第二天,傍晚时分,老家的兄弟四个来了,直接找到医院去了。老母亲看见家里的四个儿子都来了,很高兴,眼泪都流下来了。
趁着兄弟们在,曾老五回家看了一眼,只见院门紧闭,里面安安静静,家里似乎无人。他打开院门,两只小毛狗闻声扑了上来,围着他嗯嗯地叫唤个不停,到底是想念还是饥饿,不得而知。他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俞美莺,他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再次给俞美莺打电话,这两天他一直都在打,始终关机,这次还是。为什么?他略有所思,还需仔细求证。从此以后,俞美莺不知所踪,再也没有出现过。
母亲术后状态有所好转,老二、老三和老四一看没有什么大事了,待了两三天,都回去上班去了,只有老大已经退居二线,时间上可以机动,就主动留下来帮忙照顾老母亲。
他们商量好了,等老人出院,报销完医疗费用,看看自己要掏多少钱,然后兄弟五人平分。曾老五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半个月以后,母亲出院,在家休养。她年近八十,大病一场,身体大不如从前,不用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自如地操持家务了。她不想连累小儿子,尤其是俞美莺不辞而别,最让她过意不去,总觉得是自己生病惹的祸。她唉声叹气,感觉自己不仅没有帮到小儿子,还耽误了他的大事,任凭老大和老小两个儿子怎么劝慰,她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唠唠叨叨。
一个月以后,她感觉身体有所恢复,坚持跟着大儿子一起回老家了。临行前,母亲语重心长,反复叮嘱,要曾老五一定要想方设法把孩子找回来!这事母亲不知念叨过多少回,还让他的朋友们帮着劝说,无济于事,他有他的想法,他有他的打算。
大哥关心地说:“你大嫂已经退休了,现在在家接送孙子上学和放学。等我也退休了,我可以照顾孙子,你要是需要,可以让你大嫂过来帮帮忙,干点杂事。”
曾老五笑了,点着头,说:“好!好!”
母亲和大哥走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曾老五一时还有点儿不太习惯。
生活还要继续,他重新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他反思俞美莺不辞而别的原因,他开始仔细查看两年多来的财务账本,尽管时间有点长,不可能将所有的业务往来记得清清楚楚,但他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
不论如何,最明显的是,通常的情况下,他会在公司的银行卡里留下二三十万元的现金,以便能随时应对各种业务往来。这二三十万元是他的家底,是他的实实在在的财富。
至于满屋子的上上下下的各种各样的艺术品,能成交,就是财富;不能成交,就只是摆设。做生意买卖的人,大抵都是这样的吧?他们不会把大量的现金存在银行里吃利息,而是投入生产,扩大业务,增加产品的流通量。
那么,由俞美莺掌管的银行卡里怎么只有两三万块钱呢?其余的钱去哪里了?是不是所有的资金收入都记在了财务账本上了呢?
曾老五懒得去多想,事后诸葛亮,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他感觉情绪不佳,身心疲惫。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现在更加不愿意说话了。
做生意买卖,讨价还价是必然的,然而,他却经常一口价,不愿多说一句话,剩下的只有点头和摇头。这样的次数多了,客户也就得罪了。要是得罪了重要客户,对一个自主创业者来说,那就有可能是灭顶之灾!
他一如既往地抽烟熬夜,只有到夜深人静,他才会才思泉涌,才能聚精会神地创作。在偌大的工作室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他写写画画,他敲敲打打,他是画家,是艺术家,更是能工巧匠。
晚上熬夜,早晨肯定起不来,他的早餐通常在九点至十一点之间,他的午餐随缘,他的晚餐没个准儿。
他一如既往地白天谈生意,晚上创作,他专心于他的工作和他的事业。然而,时代变了,渐渐地,他发现生意不那么好做了,工人们开始走人。
这也很正常,社会的发展总会是波浪似的推进,起起伏伏,怎么可能一成不变,永远朝一个方向前进?
光阴似箭,一转眼,四十变五十,年过半百,还是人到中年吗?父母相继过世,从父母生病到病逝,一次又一次返乡,一次又一次在旅途中奔波,人越来越苍老,心越来越悲凉。父母在,老家在;父母去,老家只是一个遥远的念想。
自从父母相继故去,他常常感觉心里不舒服,身体也不如从前,熬夜开始有点儿吃不消,稍微干点使力气的活,总是气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跟朋友们调侃说:“我感觉我未老先衰,常常心闷气短。”
朋友们劝说道:“你去医院看看,查查什么原因。是不是父母离世,伤心过度?”
他摇摇头,说:“父母离世,这是人生必须经历的一个坎,谁也回避不了,我有思想准备,所以,悲伤固然悲伤,总不至于悲伤成疾吧?”
朋友们告诫说:“去医院检查一下吧,要是没事,不是更放心吗?不要小病拖成大病。”
曾老五不以为然,说:“看不看都一样,大不了收拾行囊,告老还乡。”
朋友们笑道:“要归隐山林了?”
曾老五说:“去乡下租个农家小院,栽点花,种点菜,再不济,招几个学生,日子一定过得优哉游哉!”
朋友们提醒说:“你这一屋子的艺术品怎么办?”
曾老五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只要价格从优,保证一件一件地走得快,赚到的钱一定够我下半辈子花。”
朋友们听罢,哈哈大笑起来,都说理想很丰满,大家做的梦是一样的。
房东退休了,突然“失业”,无班可上,不用工作,打破了几十年朝九晚六的日程安排,他很不习惯,仿佛失去了生活的方向。
清闲无事的时候,他喜欢来曾老五的工作室转转,看看各种各样的艺术品,看看曾老五谈生意,看看曾老五现场创作,闲聊几句,帮个小忙,打发了时光,找到了精神安慰。
以前,他总是替曾老五着急,这满满当当的一屋子的艺术品什么时候才卖得完呀?!现在,他不着急了,他希望屋子里摆放的作品越多越好,希望常换常新,让他有新鲜感,不厌倦。他不是个肤浅的人,他有很好的审美,有很大的耐心,有时会对着一样作品观赏良久。
要谈做生意呢,他比曾老五专业多了,他在单位是有级别的。每次客户来了,只要他在,他都出手相助。客户没有不喜欢讨价还价的,偏偏曾老五不爱说话。每当一笔生意要谈崩的时候,他不把自己当外人,极力挽救,设法打圆场,关键时刻,一锤定音。他是真心希望曾老五能够多多赚钱,不仅仅因为曾老五需要交房租,毕竟曾老五租住在这里也有二十来年,他们相处融洽,也算是有交情的。
他告诫曾老五说:“宁愿赚少一点,也要让货品走动起来,生意兴隆,无论如何都要比货品积压要好,流水不腐嘛。”
夫人不在家的时候,他会炒几个菜,叫曾老五去喝一杯。有一个周末,曾老五的一个朋友来看他,曾老五留他一起吃饭。他在网上点了几个菜,叫了外卖,顺便打电话把房东也叫来了。这位朋友经常来,房东也认识,三个人在一起不用客套,吃着喝着,相谈甚欢。
曾老五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有说有笑,说到激动处,忽然感觉胸闷气短,浑身冒冷汗,竟然呕吐起来。房东和朋友吓一跳,赶紧扶他去房间休息。但是,情况没有好转,曾老五感觉胸痛,喘不过气来。
朋友赶紧呼叫救护车。这是曾老五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大张旗鼓地进医院。别看他身形消瘦,生活也不怎么有规律,他这一辈子还真的没进过几次医院。
救护车来了,房东提醒曾老五带上医保卡,他摇了摇头,房东不明其意,也没有多问。他上了救护车,到了医院,进了急救室,医生初步判断心脏出了问题,立即安排他住院。
朋友去帮他交费的时候,才知道他没有医疗保险。他自主创业,身为老板,手头一直很宽裕,但他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为自己缴纳五险一金,觉得没必要,用不上。
不知道搞艺术的人,是不是都这样的超凡脱俗。
做了一堆检查,等结果出来,比没有医疗保险更糟糕的是,他的病情把医生都惊到了。医生看了各种检查结果,面色沉重,严肃地说:“怎么回事?你才五十出头,心脏却跟一个七老八十的老人的心脏差不多!你需要尽快做心脏搭桥手术,否则,你随时都有可能熄火!”
曾老五一听要做手术,而且,还是心脏手术,他吓倒了,不愿意。他觉得,经过医生的救治,睡了一觉,休息了一天,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他不想做心脏手术,他担心……
他想:“我以后多注意一点,少激动,少劳累,少熬夜……把生活安排得更加规律一点,不就行了吗?”
朋友和房东都劝他仔细考虑一下,生命攸关,不是开玩笑的。曾老五坚定地摇摇头。医院里病床紧张。他看见有新病患暂住在走廊里,生活不便,于心不忍。于是,他在医院住了三天,就要求出院了。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常常感到心闷气短,原来他的心脏出了问题!他恍然大悟,心中感到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日落黄昏的惆怅和落寞。
他并不会因此躺平,活一天,工作一天,假如有一天真的突然倒下,如果是倒在工作中,等于献身于艺术,那也值得,他想。
他开始想念他的未曾谋面的女儿,想接她到身边来生活,看着她成长,送她上大学。
他又担心自己哪一天突然有个意外,女儿岂不孤苦伶仃?还不如不要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女儿可能还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他这个爸爸呢。他又觉得他这个爸爸财务还没有自由,还不够体面,因此,自尊心又使他有点儿害怕面对女儿。
他暗暗发誓,以后手头用钱要紧巴点儿,争取多存点钱。母亲生病住院,俞美莺不辞而别,本来就有点儿动摇了他的经济基础。现在,自己身体也有恙,岂不是上层建筑也要崩坏了?他不禁怀疑,人生是不是要从此走下坡路了?唉,他慨然喟叹,世事无常啊。
老家的兄弟们听说了他的身体状况,心里着急,替他捏一把汗。先前,大哥说,等他退休了,让大嫂来帮他一把。如果说当时大哥还只是说说而已,现在听说他生病了,大哥立即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没过多久,大嫂就带着大包小包来了,给他捎来一堆家乡的土特产。
大嫂勤快能干,一日三餐按时做好,晚上催促他早点睡觉,早晨催促他起来吃早饭。这样,尽管他的作息时间仍然与常人不同,但是,好歹也是有规律的,一日三餐准点。
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很多店铺关门了。曾老五的工作室也岌岌可危,他辞退了所有工人,交房租也没有以前那么干脆利索了,渐渐地,不得不拖欠。
这些年来,他没有当高价买房的冤大头,可是,房租是跟着房价一起涨的,房租也是价格不菲的,压力很大呀!他和房东协商,房东表示理解,要不然怎么样呢?这个时候,这么大的仓库和庭院,位置又偏远,可不好出租。
房东依然常到工作室来转转,但不敢再陪他喝酒了。朋友们也不时有人来聊聊天,但只能消磨空闲的时间。工作室里摆满了艺术品,很多积压已久,蒙上了一层灰尘。没事的时候,他坐在那里静静地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百看不厌。
尽管生意少了,业务往来不多,他依然抽烟熬夜,勤恳创作,只是放慢了节奏,却常常忘了吃药,想起来了就吃,忘了就算了。有一次,心脏病又发作了,幸亏大嫂在,赶紧叫救护车,又去医院抢救了一次。去一次医院,就要花费一笔大钱。
上次住院,朋友们知道他没有医保,就叫他买一份医疗保险,以防万一。年轻的时候,身体都是棒棒的。一旦人老了,谁会不生病?而谁又会不老呢?唉,他不听。
住院回来以后,他觉得医生开的药没用,干脆不吃了。心里不舒服的时候,他就去网上东翻西找,寻求各种民间偏方,寻求各种吹得天花乱坠的特效药。
有一天,有客户打电话来咨询业务,说要来谈一笔不小的生意。曾老五高兴极了,欣然应诺,十分期待。大嫂听说有客户要来谈生意,当然高兴。
不过,她又暗暗担心,唯恐曾老五谈着谈着,又是一口价,犟脾气总也改不了,结果就是不欢而散,白白地错过一次机会。所以,她决定等客户来了,她守在一边,万一出现僵局,她就打个圆场,决不能让送上门来的生意谈崩了。
客户如期而至,大嫂热情迎接,递烟倒茶,服务周到,礼数周全。等客户坐定,说明来意。大嫂知道了,原来客户想塑造一匹飞腾的骏马,摆在公司的大楼前,寓意是一马当先。
大嫂心里暗喜,觉得这生意不错,有得赚。她一心希望这笔生意能谈成,眼睛赶紧朝曾老五看过去,期望他心平气和,沉着应战,旗开得胜。
曾老五举止得体,没有端架子,而是耐心地倾听客户的要求,然后,仔细地想了想,说:“一匹马气势不够,要摆就最好摆三匹马。古人称三、六、九为多,不是常说三驾马车嘛,三匹马并驾齐驱,如同万马奔腾,气势如虹,生意一定很兴隆!”
客户听罢,哈哈大笑,高兴极了,说:“那就听你的!”然后,他想了想,又问道:“用什么材质比较好呢?是铁铸好,还是泥雕好?”
曾老五说:“首先,工艺不一样;其次,制作不一样;再次,价格不一样。如果你想用金属材质的话,除了铁,还可以用铜。不过,价格就和泥雕不可同日而语了。”
客户频频点头,说:“这个待会儿再好好商谈。”随即又问道:“那什么颜色好呢?”
曾老五说:“当然是黑色,不是说杀出一匹黑马吗?寓意是横空出世,所向披靡!”
客户听罢,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好!好!”
然后,他们又就其他细节进行了讨论,总之,一切都好商量,最后谈到钱,气氛紧张,双方反复叫价,各自据理力争。曾老五要价不菲,客户拼命砍,曾老五不肯多让。
大嫂坐在一旁,暗暗着急,生怕谈崩了,就起身去给他们的茶杯加热水。她听见曾老五和客户断断续续地往下谈,又暗暗地松了口气。
客户不解地问道:“怎么这么贵?”
曾老五说:“这活儿我一个人没法完成,需要第三方合作……”
谢天谢地!这次,曾老五特别沉着冷静,亲切友好,而且,显得耐心十足,诚意十足,显示出高超的谈判技巧。他将工艺品的专业制作过程一一讲给客户听,他讲得越详尽,客户就听得越迷糊;客户听得越迷糊,就越发觉得工序原来如此复杂;越复杂,当然越值钱……总之,客户默默地想了又想,逐渐地松了口,最后,总算接受了曾老五的报价,双方初步达成合作意向,并约定了看样图和签合同的日期。
这真的是一笔不小的生意,曾老五在心中大致计算了一下,能赚个一二十万块钱呢。
当然,不是一次性付清,而是按工期分期付款。
客户走后,曾老五吃了午饭,睡了一下午。到了晚上,他精神抖擞,一点时间都不愿意耽误,说干就干。他架好画板,随手拿起画笔,开始构思和描绘三匹骏马并驾齐驱、腾空而起的样图。这一画就是好几天,反复修改,并不是一蹴而就。对他来说,创作是一种享受。
他为什么不用电脑制作呢?他当然也用,但感受不同,尤其是大制作。
他抽烟熬夜,兴致勃勃,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几乎都听得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样图画好以后,他又根据商定的实际大小,利用已有材料,搭建一个简易模型。他日夜赶工。有时,专心致志,精雕细琢,不知疲倦;有时,驻足细看,评头品足,精益求精。
毕竟这是一笔大生意,每一步必须走稳了,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节外生枝。然后呢,让客户过目,并亲自感受一下观感和气势如何,无异议再动手。等到大功初步告成,他不分日夜,围着三匹奔腾的骏马转来转去,苦思冥想,到底为何,不得而知。
客户应约前来,观看良久,满心喜悦!他围着三匹腾空而起的骏马转来转去,提了几点意见。曾老五注目细品,点头表示接受,当即做了修改。客户满意认可。双方敲定格式合同的细节,确认签字,这笔生意算是顺利成交,就等客户往公司账户里打进第一笔预付款项。
客户上门谈生意签合同,大嫂高兴,一个人忙忙碌碌,烧了一桌子好菜。事毕,曾老五和客户一起进餐,宾主觥筹交错,把酒言欢,酒足饭饱之后,客户满意而去。
第二天早晨,该吃早饭了。曾老五9点没有起床,10点也没有起床。大嫂估计他天天熬夜工作,睡得迟,比较累,就一直耐心等待,等待他自然醒来。
她等呀等,一直等到11点,曾老五还没有起床!大嫂感觉有点奇怪,就去敲他的房门,没有反应。她继续敲,用力地敲,大声地喊,里面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大嫂感到大事不妙!先前,她去工作室打扫过卫生,工作室里是绝对没有人的;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无人。大嫂的心咯噔一下往下一沉,浑身冒出一阵冷汗。
她使劲地扭动把手,房门纹丝不动,显然里面上了反锁。她惊慌失措,赶紧拨打120,然后又赶紧给房东打电话,叫他帮忙找个开锁的。
开锁的还忙得很,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房东匆忙地从家里拿了一个扳手和一个起子,一刻不停地跑了过来。来了,即刻撬锁。防盗锁防不防盗很难说,但是,对平民百姓来说,要撬开防盗锁真是难上加难。
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一看,门还没有撬开,赶紧施以援手。周边的人知道这边出事了,也都跑过来看个究竟。
众人七手八脚撬开门,推开一看,都感觉大事不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曾老五和衣躺在床上,身子朝里侧卧,略微曲卷,纹丝不动。看起来,似乎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挣扎着,努力留给世界一个潇洒的背影。
医生快步走进去,俯身检查,看了眼睛,摸了鼻息,听了心脏,摇摇头,叹息一声,说:“人已经走了!没救了!”
大嫂的眼泪刷地流下来了,后悔不已,喃喃地说:“要是早点叫他吃早饭就好了……”
医生又摇摇头,安慰说:“天亮前就走了。心脏病就是这样的,说走就走了。”然后,他又叹了一声,开了证明,补了一句:“才五十多岁,挺可惜的!”
房东也长叹一声,既伤感,又惆怅,心情无比沉重,默默地想道:“近几年来,他一直拖欠的近百万的房租大概也没戏了吧?”
大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哭着给曾家的兄弟们打了电话,又给经常往来的几个朋友打了电话。然后,她忽然如梦初醒,赶紧给定制骏马的客户打了电话。
客户听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里哦哦哦地答应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心里情不自禁地涌起一阵失落和伤感,总算应了一句:“节哀顺变!”
同时,他明白,合同黄了,也不用付预付款了……唉,出师不利……他感觉很不好!
曾家老五突然走了,消息很快在老家的亲朋好友中传开,引起不小的震动,毕竟他才五十多岁,这年头算是英年早逝了。众人唏嘘不已。幸亏父母都已经过世,不用在为他操心一辈子以后,还要白发送黑发,遭受丧子之痛。
兄长们心痛不已,一刻都不耽误,立即张罗着买车票,当天就各自从不同的方向赶往老五所在的海边城市。朋友们听闻这意外状况,无不大惊失色,纷纷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兄长们、朋友们和房东一起将曾老五送去殡仪馆暂放。然后,他们坐下来商量协调如何料理曾老五的身后事。
然而,走得早,并不是曾老五唯一的人生痛点。他不走寻常路,一生遗憾事颇多,让兄长们不仅要料理他的后事,而且,还要煞费苦心,帮他料理诸多的身后之事,替他收拾一个棘手的烂摊子。那是怎样的一个棘手难题呢?
他留下一屋子的工艺品、近百万的欠债、一辆旧的SUV,还有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儿……哦,银行卡里还有几千块钱的现金,大概兄长们可以用来办理他的丧事。
豪华版的SUV车已经开了好多年,还值几个钱,不得而知。
一屋子的艺术品凝结了他的心血和汗水,如何脱手变现,让人感到束手无策。
曾经,他视若珍宝,不肯轻易交易,也是造成艺术品积压的一个原因。
如今,留着,只是一堆摆设,无处安放;出手,乏人问津,谁来买单呢?
而这只不过是棘手的难题之一,他还欠着房东近百万的房租。他遗留下来的财产能否应付他遗留下来的欠债呢?除了遗产和欠债,还有一个难题是,他的那个不知去向的女儿该怎么办呢?生前,他不闻不问;现在,他走了,家人们要不要帮他找一找他唯一的后人?
唉,万事开头难。家人们、朋友们和房东坐在一起,几经协商,初步做出以下决定:
方法一:一屋子的艺术品抵扣房东的近百万的房租,赚了房东赚,赔了房东赔。
这是给房东吃定心丸,房东也认了。果真这样的话,曾老五一生收支平衡,无遗产,也
无欠债,人间潇洒走一回,不枉此生。要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曾家兄弟几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对艺术品交易市场和行规更是一窍不通,感到头疼。不懂艺术品的买卖,这一屋子的摆设如何变现?如何有钱还债?
只能各退一步,以和为贵,给曾老五留点面子,避免对簿公堂,让他在地下难堪。然后,兄弟几个带着大嫂,开着老五的SUV,打道回府,给老五找个合适的最后归宿。
对了,就是这SUV,房东觉得比一屋子的艺术品实在得多,觉得应该打包留下;而曾家兄弟们思来想去,心中不舍,想留着给侄女做个纪念,故未置可否。
所以,双方只能在这个保底的方法上继续折中妥协,再次决定,先一起将艺术品变现,赚了曾家赚,SUV归曾家,赔了房东也认,但是,SUV就得留下作为补偿。
最后的也是最紧要的依然悬而未决。那就是,老五的女儿该怎么办?这个最难决定。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继续忽视。他自己都不闻不问,家人们有必要替他尽责任和义务吗?
然而,人性向善,家人们、朋友们和房东都觉得,如果能替他找到女儿,让父女俩隔世相认,了却他生前的愿望,当然是最好的结局。
不过,如果女儿真的找到了,那就得征求她的意见,爸爸已经不在了,后事该如何处理?她会同意他们集体协商所做的决定吗?如果不同意,他们也有对策。
那就是:如果女儿想要爸爸的遗产,那她就得背负近百万的欠债;如果她不想继承遗产,那她也不用背负爸爸遗留的欠债。一切都由她自己决定。
那么,山高路远,谁去寻人呢?又去哪里寻找呢?大家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豁然开朗。这年头,通讯发达,联络方便,何须到处寻找,给郦雅莲打个电话,把情况跟她说明清楚,由她决定就好了。
他们凑在一起翻看曾老五的手机,找呀找,果然找到了郦雅莲的电话号码,比想象中的寻人要简单得多!谁给郦雅莲打电话呢?当然是大嫂!大嫂拿着曾老五的手机,镇定了一下清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拨号!电话竟然通了!电话铃竟然响了!
大家屏声静气,洗耳恭听,屋子里安静得似乎每个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喂?”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漫不经心的声音,对来电没有拒接,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欢迎,说明他们之间偶然也有联系,并非不共戴天地,老死不相往来。
“哦,你好!你好!是郦雅莲吗?”大嫂赶紧说话,唯恐对方把电话挂了,“我是曾老五的大嫂!我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曾老五刚刚过世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能否让侄女来见最后一面?”
电话里沉默了……听电话的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唯有耐心等待……至于电话那边到底是不是郦雅莲本人,不得而知……
半晌,那边终于说话了,而且提高了嗓门,还夹带着一丝怨气:“生不见死见,他是留下什么遗产了吗?”
大嫂听完,一阵悲怆,一时语塞,其他人也面面相觑,大家都被这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句话难住了!危急时刻,大嫂沉着应对,急中生智,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我们肯定不会亏待侄女,一切都是为了侄女好!”
对方倒也干脆,没有继续发作,而是爽快地给了一个手机号码,叫大嫂自己去联系。
这边如获至宝,为了防止联系不上,赶紧把他们的位置和地址发了过去,忽然又想起来,还不知道侄女叫什么名字呢!又赶紧发短信过去问。
对方回复:郦露珠。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大嫂更是满心欢喜,一刻都舍不得耽误,而是一鼓作气,立即开始拨打侄女的电话。大家都竖起耳朵听着,传来的却是人人熟悉的一句话: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夜已深,家人们、朋友们和房东商量了一下,散了,联系侄女的事就交给大嫂了。
随后几天,大嫂天天联系侄女,白天打,无人接听,晚上打,又是关机,大嫂只好给侄女发短信,叫她有空回电话,结果等来等去,如石沉大海。大嫂只好又给郦雅莲打电话,把情况跟她做了说明,让她转告侄女,有空到这里来找他们。郦雅莲没有推辞,答应了。
曾家兄弟几个住在旅馆里,每天花钱如流水,决定不能再等了,就按照已经商定的方法一行动。他们和朋友们以及房东一起开动脑筋,想出一个办法,草拟一份广告:
租约到期,清仓甩卖,价格随缘。
题头是:曾老五作品展;
落款是:曾老五工作室。
这么一来,顺利的话,在房东那里所欠的近百万的房租大概可以有点儿眉目了。
接下来,曾家兄弟几个和大嫂一起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忙着给每一件作品逐一标价。房东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曾老五在世时,他常在工作室里溜达,也了解到了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市场和行情,不停地鼓励他们标高价,唯恐价格卖得太低,所得有限,不好收场。
曾老五作品展如期举行,大嫂和房东看场子。大家都知道曾老五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爱惜自己的羽毛,所以,没人愿意过分违背他生前的意愿,将哪件作品随便甩卖。
消息传播开来,不断地有人来捡漏。尤其是那并驾齐驱、高大矫健、昂首奋蹄的三匹骏马格外引人注目!似乎每个人来了,都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模型或半成品,却想不出来这个到底是要做什么用途,因而十分好奇。
甚至很多来客一眼就相中了三匹骏马,因为没有标价,就老实有人询问,格外刺痛着曾家人的心!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哦,这作品已经名花有主了!”
最后,只能腾出空间,将它移到靠边的角落里去,并用其他作品进行遮挡。
每天都有人来参展,参展的人都是有备而来,讨价还价不可避免,只要来了,必定有所斩获,不会空手而归,皆大欢喜。
有一天,来了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身材高瘦,皮肤白净,头发留得长长的,衣服穿得很随意,整个人看起来很有艺术气质,不经意之间,乍一看,还以为是年轻时的曾老五回来了呢!他楼上楼下跑了几遍,看了几次,走到收款处,轻声问道:“这艺术工作室怎么不续约呢?”
大嫂看了看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感慨地说:“主人已经回老家了,出来闯荡,终究是要叶落归根的!”
年轻人听罢,沉默着,若有所思,随后问道:“这场地房东还愿意续约吗?”
大嫂又看了他一眼,往旁边一指,说:“那就是房东!你去问问,应该还可以续约。”
年轻人扭头看过去,房东似乎也听见了,同时扭头看过来,两人目光相遇,房东眼睛一亮,年轻人受到鼓励,没有退缩,而是迎着房东的目光坚定地走过去。等他走近了,两人点头致意,握手寒暄,然后,你一言我一语,不紧不慢地交谈了很长时间,似乎很投缘……
大嫂也隐隐约约地听见他们在谈续约的事,真心希望他们能谈个好的结果。
不久,年轻人回来了,高兴地说:“这一屋子的作品,您尽管卖,卖到最后剩下的不好卖的,您通知我,我全部承包了!”
大嫂瞪大眼睛,愣了愣,半信半疑,然后,赶紧狠命地点点头,唯恐年轻人又突然反悔!
年轻人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了他的手机号,转身轻快地离开了……
大嫂目送他自信的身影渐渐远去,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忧愁,不能肯定这年轻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年轻人是何许人也?原来他是个海归,人生正处于迷茫之中,忽然在这里找到了灵感,找到了人生前进的方向,所以,他才会那么干净利落地采取行动,毫不犹豫!
人世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希望永远在前方。
曾老五终于顺利回家了!兄长们在父母的墓旁给他买了块地,把他葬在那里,让他魂归故里,让他永远安息。从此以后,阴阳两界,天涯路远,兄弟一场,到此只能各奔前程,大概再也不会相见了。唉,人生也可以如此短暂,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似乎才刚刚开始。
他的女儿认下了他这个不称职的爸爸,见了他最后一面,送了他最后一程……
春天又来了,春风吹遍了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春雨将天和地洗得一尘不染,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繁花似锦,新绿迷人,生命循环往复,山川长流不息……
人生可以续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