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我正走在山腰的林间小道上。下午上来时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西边的天际却堆起了乌云,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像是谁打翻了墨缸。山林里瞬间暗了下来,鸟雀扑棱棱地往林子深处钻,连蝉鸣都歇了。
我加快脚步往山下赶。刚转过一个山坳,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打在路边的阔叶上,“啪啪”作响。雨点越来越密,眨眼间就成了瓢泼之势。风卷起的林涛呼呼的作响。瞬间天色就暗了下来。我四处张望寻找避雨之地,依稀看见前头不远处的阔叶林子边,孤零零地立着一间小屋,便疾步朝它跑去。
那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噢,是间护林员的小屋。墙体是就地取材的石块砌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屋顶铺着油毡,压了几块石头。我跑到屋檐下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我敲了敲门,没人应。等了片刻,又敲了敲,里头才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拖鞋在地上拖沓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老汉站在门口,瘦,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开身子让我进去。
屋里狭小得很,大概也就八、九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台很小的电视机,就是全部的家当了。电视机开着,"伊里哇啦"地正放着一部武打片子,声音开得很低。床上的被褥卷成一团,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霉味。水泥地面湿漉漉的,有些地方还汪着水。
老汉搬过一张凳子,用袖子抹了抹,示意我坐。他自己坐到床沿上,从衣篼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摆手,他就自己点上了。
“这雨来得猛。”我狼狈地说,手掌边抹着头发上的雨水。
他点点头,吸了口烟,眼睛望着门外白花花的雨幕:“入夏以来头一场大暴雨。”随手递过来一条润润的毛巾,示意我擦擦头。一股浓浓的霉味袭来,我尴尬的接着,拿在手里没敢擦。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我打量着他的屋子,看见床铺上方吊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盏红外线灯,红彤彤地照着床铺。被褥卷起来堆在床头,灯就对着那片床垫棉絮照着。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异味。
“这灯管用?”我问。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苦笑了一下:“山林里规定不能使用明火。不管用也得照。潮气太重了,躺上去跟睡在水里似的。”
"那你做饭烧水用啥?"我看这个袖珍小屋根本没有做饭的空间和工具。
"用电磁炉。" 他指了指床下那一汪水渍上的小木凳,上面搁着一件黑乎乎的电器。"做饭就时安摆在门外的木架子上,接上电。"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铺:“每年一到雨季,这屋里就没一处干的地方。我这腿……”
他说着,拍了拍膝盖。我一开始注意到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些拖沓。
“风湿痛?”我问。
“几十年了。”他又坐回床沿,“年轻时下体力,累了乏了不当事,风里雨里也得在林子里讨生活,雨实在太大时就找个树洞躲躲。后来膝盖就不行了,一变天就疼。”
我环顾四周,没看见药。他像是猜到我在找什么,伸手指了指床头墙上钉着的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药盒。
“以前的,早吃完了。”他说,“那药贵,一盒几十块,吃不起。”
屋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形成一道水帘。风把雨丝吹进来,落在我的脚边。
“您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我问。
他想了想:“二十年出头了。”
“那退休了有养老金吧?”
他摇摇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临时工,公园没给买保险。”
我没再往下问。他又点了一根烟,烟雾飘向那盏红外线灯,在红光里显得有点诡异。
“今年六十二了。”他自顾自地说,“公园说要清退,岁数大了,怕出事。也是,谁用个六十多的老头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家里还有什么人?”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一个女儿。”
“女儿工作了?”
“还在念书。我结婚晚,50才结婚,家里穷。”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她在乡下念书,下学期就高二了。”
屋外的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
“她成绩好?”我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念书的那种成绩。 她爱好体育的,定向运动,你听说过没有?”
我说听说过,就是拿着地图找点的那种运动。
“对。”他眼睛亮了一下,“她从小就喜欢在山里跑。我在这儿护林子,她放了假就上来玩,满山跑,我追都追不上。后来学校的体育老师发现了,说这妹子有天赋,就带着练。练了两年,省里的比赛拿了冠军,全国的比赛拿过第二。”
他说这些的时候,额头密匝匝的皱纹舒展开来,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
“那现在呢?还在练吗?”
“练。”他说,“就是……”
他顿住了,眼睛望着门外。雨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就是什么?”我轻声问。
“就是营养跟不上。”他说,“老师跟我说过好几次,练体育的要补营养,要多吃鸡蛋牛奶什么的。可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
"那次参加省里比赛,我送她去的。看见运动员个个都是人高马大,脸色红润白白胖胖。我女儿比他们矮一个头。又瘦又小,脸色蜡黄。"他顿了顿。好一会儿才自嘲地接着说"她体重才60斤。"
这时,我注意到他夹着烟头的手指在微微地抖动。
突然间,我觉着心里发堵…
他从梁上吊着的竹篮里摸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半袋炒黄豆,另有一小包炒花生米。
“前几天给她炒的,让她带学校去吃。”他捏起几颗黄豆看了看,又放回去,“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妈是脑瘫残疾,走的早,就我们爷俩。”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电视机里的老片子还在放,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明明在哭,却没有声音。
“她下个月要去外地参加一个比赛,全国的。”他忽然说,“老师说这次是重要比赛,拿了名次对以后升学有好处。她攒足了劲训练,想拿名次,我也想让她拿……”
他混浊的眼球里闪现起一束光。
他没说下去,用手把塑料袋的口扎紧,放回吊篮里。
“您这工资多少?”我问。
“一千五。”他说,“够我一个人花。供她就紧了。”
我没再问。雨声渐渐小了,屋檐上的水流变成了滴滴答答的节奏。
我几番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天看了又看。云层还是很厚,但西边已经透出一点光亮,估计再过一阵就能停了。
“不急,再坐会儿。”他说。
我重新坐下。他从方桌底下摸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水递给我。白色缸子上印着"五一节奖:劳动者光荣"几个大红字,下边碰掉好几块瓷,露出一个个黑黢黢的圆圈。水凉凉的,是清冽的山泉,稍带有一股铁锈味,我匝吧了几下唇。
“这儿条件差,没办法。”他说。
我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他坐到床沿上,又开始摆弄那盏红外线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照着床铺中间那片最潮的地方。
“这房子是你自己盖的?”我问。
“嗯。”他说,“二十年前刚来看林子的时候,连这个都没有。就找个树多的地方,搭个棚子。后来慢慢攒钱,买了石灰、油毡,一点一点盖起来的。那时候年轻,有力气,下班了就搬石头,搬了半年。”
他指了指屋角的石墙:“那些大块的,都是我从山下背上来的。一趟背两块,歇三回。”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石头确实很大,每一块怕都有几十斤。
“后来公园知道了,说要拆,说这是违章建筑。”他说,“后来看我实在没地方住,就没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那盏红灯,脸上没什么表情。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雾。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
“我得走了。”我站起身,“再不走天全黑了,山路不好走。”
他也站起来,从门后头取下一把伞递给我。
“拿着。”
我愣了一下。那是一把很旧的伞,黑布面,有几处磨得发白,但骨架还完好,轻轻一摇,骨架哗啦哗啦作响。
“我拿了,您出去干活怎么办?”我知道雨季来了,伞离不开身的。
“我有塑料布。”他说着,从门后头又扯出一块透明的塑料布,皱巴巴的,叠起来披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披着就行,习惯了。”
我推辞着不要。他执意塞到我手里:“你路远,我就在这儿,几步路的事。”
他的手很粗糙,握在我手背上的时候,像砂纸一样。
“那我明天给您送回来。”我说。我知道这会有些累,这山连着两天一上一下的。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撑着伞走进雨里。走出十几步,回头看去,他站在门口,披着那块塑料布,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影子拉得很长。那盏红外线灯还亮着,从门里透出一团模糊的红光。
山路很滑,我走得很慢。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脚下的路泛着雨水,汇成娟娟细流"哗哗哗"的。走了大约半个钟头,终于看见山下的灯火。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药店,给他买了几盒风湿膏。又去超市买了奶粉和燕麦片,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对他女儿有没有用,但也想不出还买什么更合适。
上山的时候是个晴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林子里有鸟在叫,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
走到那间小屋的时候,门开着。我喊了两声,没人应。走到门口往里看,屋里没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那盏红外线灯已经关了。方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扣着半块馒头。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把伞撑开,盖在那些东西上面。这样他回来一眼就能看见,也不会招来一些虫豸。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走到半山腰,回头望去,那间小屋掩映在树林里,几乎看不见。只看见那一带的山,绿得发亮,雨后的天空洗过一样,蓝得透明。
我在路边的石头上小坐了一会儿。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山下传来游客的说笑声,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
歇息了一会儿,我站起身,继续往山下走。走出没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始至终我没问过他,万一女儿以后没考上大学,会不会像他一样去护林子或跑外卖、干工厂流水线呢?毕竟靠定向运动很难赚到饭吃……
但我想,车到山前必有路,正如乌云暴雨过后既有明媚的艳阳天。有志气就好,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或很快就会忘记那把伞提供给我的便利。但我却记住了那个雨色黄昏、那盏烘着床铺的红外线灯、还有那个披着塑料布立在房檐下的的身影……
晴天下山,路很好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斑。路边有些野花开了,黄的,紫的,小小的,不惹眼。
下到山脚,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在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