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粉馆"没有字号,以前有,后来风吹日晒的字迹斑驳了。反正生意火爆,老板娘也懒得再搞。
早上七点,六张桌子全满。门口还站着两个,端着碗,嘟着嘴唇,"呼呼"地把挑起的粉吹凉。
张凡推门进来的时候,里头已经没位子了。他站在门口等,眼镜片上起了雾,也没擦,就那么看着锅里翻腾的白气。
靠墙那张有个人站起来,他走过去坐下,喊了一声:“二两,不要葱。”
老板娘应了,手里的漏勺翻了两下。
对面坐着一个女的,银行制服,头发扎得紧,低头看手机,碗里的粉没怎么动。她叫米娜,在银行干五年,四年多的早餐都是在这儿解决的。
门口对讲机响,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挤进来,手里攥着那玩意儿,里头嗡嗡响。
他对到张凡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而后旁边一坐,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搁:“三两,宽汤。”
老板娘说:“赵主任,你今天晚了。”
“三号楼下水道堵了。”他掰开竹筷,脸上写着无奈:“六点就起来给人道歉。”看来这小区物业主任不好当。
米娜没抬头没理会,下意识地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没吃。
老板娘端着一碗粉从灶台那边过来,放在新进来的客人面前。
她转身收拾碗筷,经过米娜身边,看了看她,停下脚步,弯下腰凑近嘴,声音压得很低:“昨天下午,你们小区门口闹的那女的,是找你家的吧?”
米娜筷子停了,没吭声。
张凡抬起头,看米娜那一眼,意味深长。显然是听到了些什么。接着边看手机边吃着。
赵主任嘴里嗦粉的动作慢了下来。明显地耳听八方的节奏。
老板娘直起腰,手里的碗还端着,眼睛看着米娜。米娜没说话,把筷子搁在碗上。
老板娘站了两秒,转身去灶台了。锅里的水滚着,她抓了一把粉扔进去,漏勺在锅里搅,白气往上扑。
赵主任快速地把粉咽下去,又端起碗连着喝了几口汤。
张凡的手机响了,没接。眼睛像是不经意的瞟着对面。
米娜坐在那儿,手放在桌边,指甲盖泛着紫色油。拿着筷子的手慢慢地夹起一束粉。
赵主任把碗放下,说了一句:“这种事,小区里多了。最后都是男的跪着求,女的哭着走。”语气像是平时会上作工作总结。
米娜没接话。
张凡把手机扣桌上,说:“关键看女的是不是真想离。”
米娜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嘴角动一下就收回去了:“离什么离,房子是他家买的,贷款还没还完。”
没人接话。
老板娘端着一碗粉从灶台过来,放在赵主任面前。
她站直了,腰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说:“那姑娘肚子大了,闹到小区来,图什么?图钱呗。”
米娜低着头,看着自己那碗凉了的粉。
张凡说:“图不图钱不知道,反正这男的是傻。”
赵主任把新端上来的粉搅了搅:“傻不傻的,末了后果都是家里人担着。那B区16栋6楼老太太,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她每个月退休金还一半,剩下的一半买药吃。”
老板娘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那个水壶。她站了两秒,忽然说:“你家那个,看着挺老实的。”之前俩口子常同来吃粉。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不太爱说话。
米娜仍没说话。
门口进来一人,喊了一声:“老板娘,二两牛肉,打包。”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
张凡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扫码。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即推门出去了。
米娜还坐在那儿,面前那碗粉剩下大半碗没动。
赵主任吃着粉,对讲机响了。他拿起来听了一会儿,答了一句:“马上。”便把筷子放下,起身从兜里掏出手机扫码,一边拿餐巾纸擦嘴。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有什么事,该办的办,拖着不是事。”门在他身后合上。 米娜一个人坐在那儿,对面空了,旁边也空了。
老板娘从灶台那边过来,把张凡和赵主任的碗收了。她站在米娜旁边,手里的抹布在桌上擦了两下。“再给你下一碗?这碗凉了。”
米娜摇摇头,站起来。她把大衣扣子系好,从包里掏出手机扫了码。走到门口,她忽然站住了,回头说了一句:“姐,那姑娘多大?”
老板娘手里拿着抹布,想了想:“二十出头吧,看着比你还小点。”米娜点点头,推门出去。
老板娘站在桌边,看着她走进街上的人流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锅里的水滚着,白气往上扑。她转身回去,抓了一把粉扔进锅里,漏勺在里头搅了两下。
新客人坐在刚才米娜坐的那张桌上,喊了一声:“老板娘,三鲜的有没有?”
“有。”她把粉捞起来,放进碗里,浇汤,撒葱花,端过去。站在桌边,她朝门口看了一眼。玻璃门上全是雾气,看不见外面,只看见一道道人影,急匆匆地过去。
锅里又滚了。
她转过身来。突然,她感觉眼睛有点湿润,心里空落落的。自家的老头拿着存款跟那年轻娘们走几年了,渺无音信。
唉,可日子还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