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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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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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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卤

周老倌子在菜市场卖豆腐做哒二十几年,豆腐台板磨得凹下去半指深。他每天寅时起身,磨浆、点卤、压型,动作比更漏还准。菜贩子都讲,周总的豆腐能戳得住筷子,切下去带韧劲,嚼着有回甘。大伙叫他“周总"是调侃。作坊总是他一个人在搞,再忙也冒请过伙计。光杆司令。

可周老倌有个痼疾——不事修饰。棉袄袖口磨出了光边,髭须三日一薙,鞋帮子裂了口就用铁丝绞上。他堂客活哒的那期子,天天碎碎之念他:"你这一身,就不能换得体面点?又不是冇得票子"。他总回:"一杂卖豆腐的,要体面作么子?"堂客殁了五年,周老倌越发邋遢。菜市场的王婶看不过去,隔三岔五给他带件衣裳来,他堆在豆腐摊子底下,一件都冒试过身。

变故发生在去年腊月。

那天霰雪下得紧,他收摊晚,踩着细雪籽回家。路过巷口,看见个一老妪蹲在垃圾桶旁边,翻捡纸箱杂物往一个蛮大的蛇皮袋子里装。她穿一件褪色的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拿袋子的那只手冻得通红,翻捡的那只手戴着副洗得发白的线手套。

"好冷的天咧,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周老倌好奇打声招呼。

老妪抬起头看同他一眼,眼睛亮得很,又不是像在回话:"纸箱压扁了装,能多卖两毛。"

周老倌也不知怎么了。随手把板车上没卖完的半大块豆腐递过去:"嗯嗯,拿哒咯,还有点热咧。"

老妪没接。摸索半天,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块绿豆糕:"换咯。我不白要别个的东西。"

周老倌愣了一下,绿豆糕原本软糯糯的,现在硬得能阔开核桃,也不知道捂在身上多久了。他接过来,把豆腐塞她手里。老妪把豆腐捧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笑了:"香。"

后来老周头知道,老妪姓林,早年男人工伤残疾,又拖了几年走了。独子在外地,她一个人过,靠捡废品补贴家用。周老倌知晓后再没丢过废纸箱塑料瓶,全攒着给她。林老妪也不白拿,今天塞给他两头腌蒜,明天送来一包的梅干菜。

开春的时候,林老妪第一次来老周头的豆腐摊。她站在摊子前,盯着老周头看了半晌,忽然说:"你那棉袄,袖口能当镜子照了。"

老周头低头看了一眼,嘿嘿笑:"还暖和咧。"

"脱下来。"

"作么子?"

"脱下来,我给你补补。"口气不容分说。

老周头犟不过,脱了棉袄,穿着单衣在冷风里卖豆腐,冻得直哆嗦。林老妪坐在摊子后头,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针线,针脚细密得像绣花。虽然针脚细密,但好几次缝错了位置,把袖口联到了衣襟上全然不知。

她又从背包里掏出把剪刀,把周老倌翘起的头发茬修了修。

"你这个人,豆腐做得精细,人活得马虎。"她说。

周老倌不讲话,挠了挠刚修过的鬓角,不知道竟有那么多碎发戳在脖颈上,痒得手一直抓来抓去,显得有些不自在。心里烦的很咧。

此后,林老妪三天两头来。有时候带个搪瓷把缸,里面装着熬好的红糖姜枣茶;有时候拎着双布鞋,针脚纳得密实。她不许老周头穿露脚趾的鞋,不许他用铁丝绞鞋帮,不许他三日不薙髭须。

周老倌起初嫌烦,后来习惯了。有天没见到林老妪,他卖豆腐都走神,算错两回账。

夏天的时候,林老妪拉着周老倌去了一趟市里大超市。周老倌这辈子头一回进大商场,站在电梯口不敢迈步。林老妪拽着他。给他买了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一条灰裤子,一双黑布鞋。

"贵不贵?"老周头摸着衬衫料子,手心冒汗。

"我捡了三个月纸箱。"林老妪说。

周老倌背过身去,眼圈红了,想把钱给她,她瞪着他一把推开:"你莫咯样,那我以后不来哒。"

周老倌穿上新衣裳,像是豆腐摊前的靓丽风景。买菜的妹子和堂客们似乎都多看他两眼。王婶打趣他:"周总,返老还童哒呗,还可以找个嫩堂客咧"他板着脸,嘴角却翘着。

更怪的是,他开始做豆腐的时候哼花鼓戏了。以前沉默得像块石头,现在嘴里总溜出《刘海砍樵》中的那几句“胡大姐,我滴妻罗嚯嚯……“。磨浆的时候哼,点卤的时候哼,连收钱的时候都哼。菜贩子说,周总人变哒,豆腐也变甜哒。

有天凌晨,老周头点完卤,忽然想,要不要给豆腐换个花样?他做了嫩豆腐、老豆腐,还做了香干子、腊干子、豆笋皮。林老妪来尝,点头,指着说:"这个好,能卖上价。"她眼睛亮得很。

周老倌的豆腐摊子从一块板变成两张桌,又变成个小门面。他请了隔壁失业的小李妹子帮忙,自己腾出空,跟着林老妪学认字。林老妪当过代课老师,教得认真,周老倌学得费劲,每天把生字写在豆腐板子上,卖完豆腐还蹲在地上比划。

"你都六十多了,学这干啥?"小李问他。

周老倌想了想,说:"她教的时候,眼睛亮。"不像是在回答。

去年秋天,老周的儿子从外地回来,看见父亲穿着干净衬衫,坐在亮堂的门面里,面前摊着本《豆腐制作技艺》,惊得下巴差点掉了。

"爸,你在钻研手艺?"

老周头给儿子盛了碗新做的豆花,撒上林老妪腌的蒜籽榨菜末:"人这一辈子,豆腐要压得紧实,日子也要过得充实。以前我觉得,卖豆腐就是磨浆点卤,现在才知道,豆腐里头能点出别的东西。"

儿子没听懂,但吃着豆花,觉得比小时候香。

今年开春,他和林老妪去了一趟照相馆。两人穿着新衣裳,并排坐着,摄影师让他们笑一笑。周老倌咧开嘴,露出没补过的牙,林老妪往他这边靠了靠。

照片洗出来,挂在门面橱窗正中央。来往的人都说,这老头老太太,精神。可有一人却轻轻道出两字来,“神经”,像是熟识他们中的哪一个。

变故发生在谷雨那天。

林老妪的儿子从外地回来,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站在豆腐摊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把周老倌拉到一边,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递过去:"周伯,我妈在你这儿叨扰这么久,这些你拿着。以后莫让她来了。"

周老倌没接,不解地问:"么子意思?"

"我妈有老年痴呆,"儿子说得干脆,"前年就确诊了。时好时坏的,她把我寄来的钱当宝贝攒着,把您当年轻时的谁,或者当某个需要她照顾的可怜人了。她连我都不怎么认得了,哪还有什么体面的感情?她那是犯病了。”后面那几个字,儿子说得特别轻。却像一枚重磅炸弹。

周老倌愣在那儿,手里的豆腐刀悬在半空,卤水一滴滴落在鞋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给你买东西的钱,是我每月寄的生活费。她舍不得花,全攒着。"儿子又说,"我不是怪你咧,她对你好,不是因为她清醒,是因为她糊涂。"

周老倌从柜子下拿出一个布包。手抖抖嗦嗦地捧着包内的东西。“那是第一次遇见时…“。

老妪儿子眼睛盯着这两块硬得能阔开核桃的绿豆糕。“这还是我前年买给她的。"儿子接过来,接着说“周伯,你看全起霉了。”随手把它拋进了垃圾筒。

绿豆糕砸在塑料垃圾筒底,发出一声闷响。周老倌像触电般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鞋面上的卤水渍,想起林老妪教他认字时,眼睛确实亮得不像话。可他也想起,有回她忽然问他:"你是哪个?"问完又自己笑了:"我逗你玩的。"

原来根本不是她逗他的。是精神有状况。

儿子把钱塞他手里,转身走了。老周头站在原地,钱攥得皱巴巴,像团废纸。

林老妪再来的时候,老周头没提这事。她还是带着搪瓷缸子,里面装着红糖姜枣茶;还是不许他穿露脚趾的鞋,还是坐在摊子后头补衣裳。针脚依然细密,可老周头看着,忽然觉得那些针脚像缝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扎得疼。

"你教我识字,你记得教了多少?"周老倌问。

林老妪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像话:"教什么字?"

老周的心沉下去,像块石头落进卤水桶,咕咚一声,没了踪影。

他还是每天把生字写在豆腐板子上,可林老妪不再蹲在地上教他,和一起比划了。她坐在门槛上,看着街对面的小孩放风筝,嘴里哼着老周头听不懂的调子,有时候忽然停住,转头问他:"你是哪个?"

周老倌就说:"卖豆腐的。"

她点点头,又去看风筝。过一会儿,又转头重复:"你是哪个?"

周老倌还是认真地说:"卖豆腐的。"

她问了十几次,老周头记着次数,眼睛湿润了。

有天夜里,周老倌睡不着,爬起来磨浆。磨着磨着,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外哼那首老戏文。他冲到门口,林老妪站在月光底下,穿着那件褪色的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你教我认字的时候,眼睛亮。"老周头说。

林老妪看着他,眼睛亮得不像话:"什么?"

周老倌没说话,回屋拿了件藏青色衬衫,给她披上。她低头看了看,笑了:"好看。"

他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后来林老妪的儿子又来了,要把她接走,要送到外地的养老院去。周老倌觉得心里堵,出气出不赢。

林老妪走的那天,老周没去送。他坐在门面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新衣裳,并排坐着,咧开嘴笑。他忽然发现,照片里的自己,牙齿缺了一颗,他以前没注意过。

他取下照片,翻过来,背面有行字,是林老妪的笔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周老倌,豆腐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她教他认字的时候,"香"字总是写错,把"禾"写成"木",他反过来纠正她,她依旧写了十几遍错的。

原来那时候,那时候就已出状况了。

周老倌把照片挂回去,位置歪了,他没调正。他穿上那件袖口磨出光边的旧棉袄,三天没薙髭须。鞋帮子又新裂了一道口,他找出一截铁丝,绞上了。

小李问他:"周伯,不学字了?"

他看着豆腐板子上写的字,拿起刀,一笔一划刮掉:"学啥,卖豆腐的,学那些字做什么,认得钞票就够哒。"

他又开始沉默得像块石头,磨浆的时候、点卤的时候、收钱的时候都不哼戏文了。豆腐还是那块豆腐,卤水还是那锅卤水,可点出来的东西,滋味变了。

王婶来看他,说:"老周,你又邋遢回去了。"

周老倌哑笑:"老样子舒服。"

有天凌晨,周老倌点完卤,习惯性地从柜台底下去掏一个布包,他想看看两块硬得能阔开核桃的绿豆糕,层层打开后,里面什么都冇得。他一屁股瘫坐在透湿的水泥地面上。

止不住又想起林老妪第一次吃豆腐的时候,把豆腐捧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香。"那时候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亮得像她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明白。

周老倌把空空的布包认真地放回去。他蹒跚着走到在门边,抬起头,眺望着在白莲花瓣云朵里行走的月亮,忽然想哼几句那首老戏文。嘴唇吧嗒了几下 ,挤出几个恍惚不清的音符。他忘词了,就停在那儿。

天在一点点亮起来。

他在想,是不是有人把你的豆腐渣日子点成了豆腐脑,然后又把它打翻了,泼在地上,渗进土里,没了踪影。生活怎么过得跟戏文里一样样的。

可是那滋味你尝过了,就再也忘不掉啊。

周老倌再次哼起了戏文,这回他记起词来了,可没哼出声,只在心里头转。街风吹过来,带着豆腐的腥甜,和远处垃圾桶里废纸箱的涩味,混在一起,飘过这条小巷。

他转过身,抹了抹屁股上湿漉漉的水渍,又怕了怕衣襟上的灰尘,进屋磨浆去了。

豆腐板子上的凹痕又深了些,他的影子投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像她教他写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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