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朔雪联翩满荆溪,孤舟夜泊客愁低”
祥兴二年冬,不对,现在已经不叫祥兴了,自打我听闻崖山噩耗——文右丞兵败被俘,陆左丞负帝蹈海,十万军民相继沉海,我大宋三百余年江山,终是断了最后一缕气脉。
我未亲眼看见旌旗倒在血色沧海,却仿佛听见鼓声垒垒,涛声呜咽。那些撑起大宋半壁江山的忠魂,终究没能守住这破碎山河。他们以身殉国,乃大宋之骨,天地之节。
而我,不过这乱世中一叶浮萍,一介亡国孤臣。
想我年少时,也曾饱读诗书,胸怀天下,以为笔墨可安社稷,文章可定乾坤。可当铁蹄踏破江南,临安倾覆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孤零零的文字挽救不了我的国家。如今崖山一役,连最后一丝复国的念想,也被寒涛吞没。九州陆沉,故国成空,我这一叶孤舟,泊的不是荆溪风雪,而是无家可归的漂泊,无处可去的悲凉。
今夜的飞雪阻隔了我继续漂泊的路,远处的白鸥也停下了脚步。
可我的心,依旧犹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飘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闭上双眼,试图回忆那花柳相映、舟楼相伴的美好时光,可无论思绪如何辗转,记忆都模糊破碎,难以触及。
唯有寒水空流,冰冷刺骨,将我拉回这残酷的现实。
现实的寒意,不仅是风雪带来的身体折磨,更是亡国之痛、故友离散的内心煎熬。天色已然昏暗,不知不觉间,雪已经浸湿了我的衣物,寒意直透心底,愁肠百结,无处排解。
抬眼望去,溪岸石缝间,一株寒梅在风雪中傲然挺立。枝头积雪厚重,却依旧绽放出点点殷红,在苍茫天地间格外醒目。都说梅花傲雪凌霜,坚韧不屈,可在这亡国的寒夜,在这风雪交加的荒野,不知这株梅花是否也会像我一样满心愁苦,难以消解呢?
且借这枝梅花,作一首梅花引吧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世人皆道我愁,可这愁,岂是个人悲欢?此乃山河破碎之痛,是忠魂陨落之悲,是故国难寻之恨。今夜雪满荆溪,寒梅傲雪,我与梅花相对,它耐得住风雪,我守得住气节。崖山虽亡,大宋风骨未灭;江山虽改,赤子之心不移。
此生不仕新朝,不沾胡尘,只以残词寄恨,以孤影守心。崖山之后,再无大宋;而我余生,皆为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