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郊念书,学堂里见过许多猫儿。
偌大的学堂是猫儿们的度假村——有些在这里暂住几周,有的住上几月,少数还要长久定居。学堂傍着美丽的西郊,学堂里头一遭是有爱的师生伙伴,对于大多以往四海为家的猫儿们,这里即是他们的理想乡了。不知道猫儿回去后,会不会写一篇《桃花源记》?
如今学堂大院里,随处可见猫儿的窝。当然,并不是每一个窝里都住着猫儿——窝远比猫儿多。房间就在那里,旁边备着水和食物,等着这些毛茸茸的客人随心挑选、入住。我不知道哪些窝是猫儿住过的,也许某个冷冷的夜晚,猫儿寻见了窝,便留宿一晚、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就退房了。那水和食物谁动过,便只有下一个来大快朵颐的猫儿知晓了——那上头残留着上一个来客的气味、毛发。当然,没有猫儿会介意这些美味会共享给谁,只想着自己不会又隔一顿。
要知道,两年以前——我刚来这里念书不久时,只有一只橘猫儿活跃着。她不怕人,更不怕同类,或许这也是她盘踞这里许久的底气。当然底气也少不了底盘撑着——那一身腱子肉,在其他猫儿眼里是威慑,在我们眼里却是极可爱的。每天一早撞见,都见她不慌不忙地蹭着学堂里一砖一瓦——那是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其他猫儿闯入,大姐头是要驱赶的。言语驱赶不成,还要动武。但是人擅自进入时,许是看见比自己大好几倍的生物、气焰马上叫浇灭了,抑或是对人有了较高程度的信任,知道人会给些好吃的、会给摸摸头。倘若与她相互熟知了,用唤取狗儿的“嘬嘬”声,也可老远把她唤来。我喂过她的吃的,换算作人类的货币,大概只有二十元以内。但是次数够多,她早就认识我的外表(我总是穿着黑色衣服,不论风衣、夹克、衬衫,一遭是黑的,猫儿眼里人是两脚行走的猫,她大概把我当做一只大黑猫)和我的气味。
有一回我洗了澡、更了衣,当然还是与以往看起来大差不差。但橘猫儿却不认得我了。远远看见我,知道那是我;近处确定气味时,却慌了神,我身上也许残留着人类洗漱品和洗衣液的气味,当然对于她是极陌生的,故极度害怕我。我拿出零食,她还是没经受住美味的诱惑,把脖子探得老长,已经做好了随时溜走的准备。吃罢我手上的零食,便逃进草丛了。翌日撞见我,当然这时那些陌生的气味早就散去了,留下的只是我的气味,她焦急地小跑过来,蹭我的手和裤腿,急切地喵喵叫着,那是在诉说昨日的惊悚,“昨天有个家伙冒充你!我吃了零食就跑了。今天见到你真开心!”
还有那么一回,喂完了她也给按摩了一番,准备离开,这橘猫儿心机最多,妄图截停我。我仰着脸只管往前走,不小心踩了猫儿右前方的爪子。脚底感觉软软的,我一惊,立刻收力,可还是给猫儿弄疼了,一人一猫急忙拉开距离,猫儿却翻了肚皮——这是猫儿示弱了、把你供奉作这地盘的老大了,以为我方才是来砸场子、虽是先礼后兵。我急忙离开,一路走一路想:怎的补偿猫儿?次日我带着零食去赔礼道歉,猫儿欣然接受——不然怎会有“小馋猫”这一说法呢?后来又传闻猫儿有了心理阴影,有人见一个黑色外套的人踩了橘猫儿一脚,从此便对黑色衣服的人很警惕。那无疑是我了,我心里极害怕因此事被同窗们数落,因他们也是极喜爱这橘猫儿。所幸此后她见了我还是欢快的迎上来,翘着尾巴,一颠一颠地向我小跑过来。
相处日久,我渐渐摸索出讨好她的法子。取一支木天蓼给她,起初嗅一嗅,然后开始咬,再伸出爪子把木天蓼从我手里夺下,我自然拗不过,便在一旁蹲着观看,猫儿如何把木天蓼捧着啃,一边啃一边在地上翻滚。失手滑落了,先是舔舔嘴,起身寻见,再开始啃。平日里威风的大姐头在这里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小猫儿,就是不知别的猫小弟看见了会怎么想。反正我在一旁看见这模样是忍俊不禁的,嘴角不住地上翘。
但大姐头也有暴躁的一面。夜里放了课,我在门口看见大姐头正在站岗,前去打招呼。也许是因为没带礼品、空手来了的缘故,我伸手抚摸她白色丝绒餐巾的时候,猛的咬我一口。猫儿并没有使劲儿,否则我的手会被两个血色小洞贯穿。虽然并未受伤、皮都没破,我还是被吓得不轻,急忙赶回寝室消毒处理了。
同猫儿相处久了,也该懂得了猫儿们的语言。猫儿们的语言学和行为学是值得推敲一番的,不然同这些小毛球们相处是有些困难的,严重的还可能被锋利的牙齿和爪子们误解(有个关系不错同窗曾惹怒了一只其他的猫儿,虽年幼,但手叫猫儿抓破了,因此还连着打了几天疫苗)酿成流血事件——当然流血的是人而不是猫儿。倘若我还是猫儿眼里彻头彻尾的“呆子人类”,这群古灵精怪的家伙们是不会如此信任一个体型大过他们数倍的黑“猫儿”的。
高二下学期,一只狸白花色的少年侠客猫儿造访了学堂。起初就是在校史馆楼梯上卧着,抑或在大厅闲逛。猫儿恐怕是从正门进来的,因为这里是礼堂以外离正门最近的建筑物了,同时这里始终是开放的,猫儿来时大约是大步流星进来的。我们都对他喜爱极了,他活泼、亲人,对人信任极了,像是信任自己的父亲母亲一般。我们待他确如衣食父母一般。他才到访这里几天,毛色便亮了,小肚子溜圆,赖在我们隔壁班不走了。同学们索性叫他住下了,我带去不穿的外套给他作窝用,他当然喜爱极了,立马认了窝。我每日有空就陪他嬉戏玩耍,而每当他四脚朝天、露出肚皮,我以为那是盛情邀请我抚摸他的肚子,伸出手去,猫儿立马咬住我,却不用半分力,我立马缩回手来,虽然猫儿对我并无敌意,我手上还是多了一些细小的划痕。后来才晓得,这是猫儿不愿你碰他最脆弱的肚皮,虽是示好的表现,摸摸头或者下巴足矣。倘若没有参悟猫儿的语言,下回说不准就对我下死手了。
可惜寒假过后,才过了七天,这猫儿便不见了。以往的确有突然消失的习惯,我们都知道他是外出探险了,几日后便会回来。兴许是他以为我们都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便背起行囊再次踏上冒险的旅途。他来自西郊,他重新走向西郊。只不过此后我们再没见过他的身影,也许他明天就回来,也许他早就回来过,也许他真的再也不回来。也许他还活着,也许早已丧命。但这是猫儿自己的抉择,谁也拦不住这样一位背上还背着狸花的斑纹的大侠,虽少了些霸气,但足以证明他天生便是优秀的猎手,是西郊一带的鸟雀鼠兔们闻风丧胆的。但说心里话,我真希望哪天他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定像款待老友一般款待他,或者说他的确是我的老友、他应得这样的款待。
学堂里的猫儿来来去去,仿佛从不肯让这院子寂寞太久。春分前后,又有一只新橘猫儿造访。他来时灰头土脸,却不怕人。我喂了些许玉茭粒子,他欢快地吃完了,舔舔嘴,用老烟嗓跟我撒娇。我自然欣赏不来,可同他交朋友我还是愿意的,伸出手去、叫他嗅一嗅,他记住了我。我把一些荆芥和麦苗混成的碎末给他撒了些到玉米上,这家伙把下巴颏蹭在上面,裹得白色餐巾上全是,邋遢极了,我笑过便离开去上课了。后来见到他跟在大姐头后头,屁颠屁颠地,也许是认下了这个老大?事实并非如此,后来他和大姐头开始抢夺校史馆大厅门口一带的领地。虽然初来乍到,奈何天赋过人,一身块头,让大姐头不敢轻举妄动,只敢远远地哈气——这是猫儿的社交底线,这是在说:“你再不走开,定教白爪子进、红爪子出!”他依旧保持一个猫儿应有的绅士风度,只是默默拉开距离,但丝毫没有对于领地问题的退让,抢了就是抢了。后来兴许是签下了条约,两个猫儿不掐架,互相尊重。但是我摸了他的头后,指头沾了他的气味,再去摸大姐头,她扭头不理会我。这两个家伙虽然都是橘猫儿、是同类中的同族,但暗地里较劲的工夫可下了不少。要知道,这俩天天用的猫碗、水碗实则是同一套,我还期盼着这俩猫儿可以结成夫妻,生下小猫儿来,等断了奶我好捡了几只小崽子回去伺候,也好给学堂大院的“猫地矛盾”缓解缓解。鉴于大姐头对我的信任程度,想必她是极乐意的。倒也并非全无希望,我一回下午到了学堂,看见这俩一起卧在院子里的座位上,我上前、他们一齐朝我喵喵问好。我不明白他们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这究竟是侵略、妥协还是合作?我不会讲猫儿的话,故没有问他们细节如何,只知道他们的战争早已停止,现在的主题应当是“怎么从人那里讨来更多的吃的”的合作如何开展了。
并非所有猫儿都愿意与人亲近。除了这些亲人的小家伙们,还有一些极怕人的猫儿。
有只奶牛花色的猫儿,怕人已经到了一定境界。见了我立马拉开距离、窜到四五米开外,你蹲麻了抖一下他都吓个半死、立马逃走了。我几度友好地伸出手叫他嗅一嗅,算作我们认识了,但他并不领情,即便我伸出去的是美味的零食,他也只敢在远处盯着我,“喵呜喵呜”地、凄惨地叫着,仿佛是你要捉拿他一般。大姐头也讨厌他,见他来自己的餐厅偷吃,立马“嗷呜”起来——那是在宣战。这奶牛色的小怂猫肯定不敢跟膘肥体壮的大姐头一决生死,一溜烟便不见了。
寒假过去,他早已不在学堂的大院里现身,不知影踪。但我打心底里愿他能天天找到吃的、好好活下去的。
还有一只灰黄色的猫儿,体型大极了。第一次见他,对视那一刻一人一猫都很惊奇,因为都是素不相识。他立马跑开了,我也追不上,索性不追了。隔了好长时间,大概有几个月,晚归宿舍时,只见一个灰黄的身影从食堂后门飞出来,到公寓门口,一头撞在门帘上。我跟上去,他扭头就朝着铁栅栏奔去,扒拉了半天才挤出去,站在栅栏外面打量着我。那么粗大的尾巴、那么健壮的身形,我不禁感叹,这猫儿是可以看家护院的。我起初以为那是什么犬科动物。我赶上去,他见我不能穿过铁栅栏,从容走开了,即便刚才被我吓得半死,猫儿也需要保持自己的优雅。
学堂就在那里,猫儿们生活在那里。但我几个月后边要同这里告别了。我就像先前的那只侠客猫儿,初来乍到、欣喜生活、独自离去。只不过我的经历比他长不少,可对于一生只有几十年的猫儿来讲,和我们在一起的几个月,大约便是我这高中三年的分量了。
与猫儿们相处久了,我常想起自己与它们之间的种种。我对猫儿的感情从小便很浓厚,高中生活并不例外。日子煎熬的时候,我便去寻猫儿耍。大多时候猫儿是愿意陪我的,即便是寒冷的冬夜。倘若猫儿不愿理睬,抑或有人把我身旁的猫儿勾跑了,我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走开。活久了,感觉独来独往的自己也成了一只猫儿。以往和世界相处,我总以一个读书人、一个晚辈的姿态出现;可同猫儿们待在一起,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了。我乐意同这些小毛球们待在一起,我情愿分享我的食物,即便我很少与人分享食物。至少猫儿们不会用阴冷的眼光瞟我,不会用刺骨的话语弄疼我,更不会叫上其他猫儿联合起来孤立我。猫儿只知道我是好人,会按摩、会给猫儿好吃的,猫儿也只是蹭蹭我,冲着我喵喵叫。我听不确切这猫儿的语言,可有时这听不懂的叫声,比我听得懂的人话温暖得多。
猫儿的世界是简单的,猫儿因此快乐。
这大概就是我喜欢与它们待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或许我走后,这里的猫儿会更多;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我不知道,但我会想念的。想念学堂的猫儿们、想念我的学堂、想念美丽的西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