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听见村里在雨中唱戏。雨声和屋里的嘈杂混在一起,让我听不出是哪一派的戏,也听不清唱的是什么词。这雨已经下了三天,老家的玉米怕是要烂在地里了。
正想着,窗户“啪”一声被人关上了。许是有人嫌那唱腔嘶哑难听。可戏声还是远远地传过来,穿过冷雨,透过玻璃,直往我心里钻。
我是听着戏长大的。从小跟在外公身边,很早就接触了戏。每逢赶集过会,总少不了搭台唱戏。外公总要带上我,拨开戏台下密密匝匝的人堆,一直挤到能看清台上的位置。台上的演员唱得卖力,声音经过喇叭放大,震得我胸口发麻。我却出奇地喜欢这种感觉。我盯着那些穿红着绿、动作夸张的人,他们的唱词我听不懂,只好不时瞟一眼两侧电子屏上的字幕,想弄明白唱的是什么故事。可看了半天,还是一知半解。
有一次我溜到戏台后面,看见幕后竟有一大班子人,各执乐器。拉二胡的手指如鹰爪般有力地舞动,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滚圆。他们眉飞色舞地演奏着,脸上的皱纹也跟着游走。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制造出洪亮穿透的声响,伴着台前的唱腔,绵绵不绝地往我心里钻。我还没看清打镲的、敲锣的、打梆子的人,就被后台的人撵了出来。回到外公身边,我还在回味。那些乐手看着比外公还老,可一演奏起来,倒比年轻人还有精神。我把在后台的见闻一五一十告诉外公,他笑眯眯地摸着我的头说:“台上不只有唱戏的,还得有幕后吹拉弹唱的,这才是一出整戏。”
戏唱完了,台下顿时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有人从三轮车后爬下来,有人从水泥台子上跳下来,有人不慌不忙地拎起小凳,有人把瓜子皮、花生壳撒了一地。有人用乡音唤着孩子的乳名,有人高声议论着刚才的戏文。外公领着我往回走,嘴里还哼着刚才的调子,嘴角带笑,念念有词。他给我讲台上的绝活,我至今还记得老生那帽翅颤动的功夫,实在有趣得很。
回到家,大人问我戏听得怎么样,我直说喜欢跟外公去听戏,就是听不懂。他们都笑了,说戏不用听懂。我困惑地看着他们,他们笑得更响了。
后来两个表哥相继考上研究生,外公乐得嘴都合不拢,外婆见人就夸。外公张罗着在村里搭戏台,请戏班子来唱戏。那时我十二三岁,外公摸着我的后脑勺,语重心长地说:“等你考上研究生,咱也给你唱一台。”我笑着应下了。
那场戏唱的什么我忘了,只记得是上党落子。戏台顶上的红条幅在风里猎猎作响。戏还没开锣,台下已经聚满了村里的男女老少。我和两个表哥坐在一起。
戏唱了很久,一直唱到深夜。妇女们抱着孩子先走了,男人们掐灭烟头也散了。有人不慌不忙地拎起小凳,有人把瓜子皮、花生壳撒了一地。有人用乡音唤着孩子的乳名,有人高声议论着戏文。外公也早回去了,我反倒成了最大的受益者——竟是唯一一个听到深夜的。这份荣耀让我很是受用。这时台下只剩下村里几个孤零零的老人,和我。我倔强地不肯走,非要听完。家人拗不过我,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件极不合身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怕晚风把我吹病了。有老人问我,年纪轻轻的,怎么爱听戏?我说不上来,只说爱听,虽然听不懂。他们笑了,说戏不用听懂。我继续听着。这句话,我同样听不懂。
外公住在老屋里。说是老屋,其实只比我大两岁,可因为我从小就在屋里玩耍,便觉得它老极了。楼上有台老式“大面包”电视机,一打开就嗡嗡作响。我喜欢用它看那一大包碟片。有一天我放了《逐鹿中原》,外公外婆循声上楼,和我一起看戏。他们都笑眯眯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这回轮到我问他们为什么爱听戏了。他们说,那时候条件不如现在,大家挤在一起听戏很热闹,这是他们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娱乐。放电影、演话剧、听戏,这是他们与我相隔甚远却又彼此交错的童年。
写到这里,窗外的戏声似乎消失了,只在我心里回荡。那熟悉的声音淹没在冷雨里。
也许有一天我会听懂戏,把它的门道摸得一清二楚。也许永远听不懂,因为我听戏就像王阳明格竹子,格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又不想听懂了。这就像人生,看得太清楚,听得太明白,反倒不爱了。模模糊糊的,或许才是正理。
窗外的戏声又一次穿透雨幕,直往我心里钻,仿佛从满街的喧嚣里,我又听见了外公的声音。
我依然享受着这出我听不清也听不懂的戏,回味着逝去的童年,像把吃过的骨头重新含在嘴里咂摸。
我又想起很多事来,心里翻江倒海的,装满了故乡、外公、我和戏台。
2025年10月10日
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