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将生命里那些水吃人的惊悚旧事,桩桩件件说与你听,但你别怕。
三岁那年,父亲带我回老家。途中须过一座铁索桥——只容得一人一车,锈迹斑斑的索子,搭着薄薄的木板,悬在两座小山之间。底下是湍急汹涌的大河。父亲推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桥随着每一步晃动,哗啦啦的水声从脚下直冲上来。我忍不住低头看,愈看愈怕,终于哭起来,扯着父亲的衣角求他回头。父亲从外套内袋里摸索出几张钱票,一毛的,两毛的,边角都磨得发了白。他指着河心说:“别怕,你看,河里有菩萨。把这些轻轻丢下去,便是功德。菩萨会保佑咱们的。”我将信将疑照做了。钱币打着旋儿落进浊浪里,说也奇怪,心里那面咚咚乱敲的鼓,竟渐渐息了。这是水给我上的第一课:你得敬它,它才许你过。
四五岁上,家里常喝田鸡汤。汤是清的,味儿却厚,父亲夜里跟着邻人去池塘边张网,清晨总能带回几只肥的。我朦胧记得他雨衣上淌着的水珠,和胶鞋底沾着的湿泥。忽然有一天,这汤就从饭桌上消失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有一夜父亲脚抽了筋,几乎沉下去,幸而被同伴一把拽住。母亲那晚没说什么,只从此不许他再去。她说:“日子再难,总有别的活法。”——说这话时,她的腿该是软的吧。
若说这些只是擦着耳边的风,那后来的事,便是真真切切,水把活生生的人吞了进去。
小学时,常见父母与一位堂叔公走动。我却从未见过堂叔婆,大人们提起她,总像碰到一堵看不见的墙,话头便折回来。后来从闲话里零碎拼出:堂叔婆那时住院,输错了药水,人就没了。堂叔公没再续弦,硬撑着,独自拉扯大两个儿子。大儿子后来赌输了家当,媳妇愁出了病,也早早去了,留下两个孙儿,眼睛里有和年龄不相称的空洞。一瓶药水,像是堵住了一家人命运的齿轮。我从此怕打针吃药,怕那透明的液体——谁知它淌的是药还是祸?
我父亲的亲姐姐,我的亲姑姑——我连她的面也未曾见过,是被一条安静的河带走的。起因是堂姐的一场早恋,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孩子赌气跑了。姑姑哭肿了眼,夜里去河埠头洗衣,许是头晕,许是脚下青苔太滑,脚下一绊,就再没起来。那地方僻静,待到人浮起来,什么都迟了。最苦的是活着的:堂姐背了一生的责骂与内疚,姑丈既当爹又当妈,竟还替走了的妻子侍奉岳父母,一年一年,沉默地来往。他是个厚道人,只是运道薄,薄得像张纸,水一浸就透了。
这些事虽说是骇人听闻,到底隔着一层。唯有一桩,我是立在边儿上听见的。那日清晨,父亲送我们兄妹上学,刚出大院,风里传来几声“救命”,游丝似的,忽有忽无。我说:“爸,有人喊。”他侧耳听听:“哪有人?听岔了。”晌午回家,院里挤满了人。母亲说后院一位阿姨,早上撑竹排去塘里捞鱼虾喂鸭,排子翻了。早晨无人,她便那样静悄悄地沉了下去。后来她丈夫带着儿女再娶,又离散;儿女书也读不进去了,女儿终日泡在网吧。我常倚着窗看那池塘,黄昏时水面上金光粼粼的,很好看。我总想:若那时我多喊一声呢?又想:或许命该如此,我们一家都不会游泳,一个旱鸭子孩子的声音,又能改变水的什么意志呢?
尔后是长长的十年,仿佛惊涛后的退潮,只剩一片虚乏的平静。我暗忖:该完了吧。
二零二零年,祸事如潮水般,以更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疫情漫着,弟弟又查出肺病,同时传来消息——堂弟在清远的泳池里溺着了。在ICU熬了几日,水进了脑,没救回来。从那以后,叔叔婶婶脸上便像蒙了一层灰。倒是堂妹突然用起功来,后来考上了和我一样的大学。
这些旧事,常在我梦里流窜。几次我鼓起勇气想学游泳,脚探到池边,那凉意便顺着脊椎爬上来,将勇气冻成冰块。直到前些年,遇着一位长辈,听我絮絮说完,她沉吟道:“许是你们家哪一辈无意中轻慢了水,往后见着江河湖海,低低头,敬着些,以示驯服,它们便不伤你了。”
冥冥中自有注定,父亲当年在桥上教我撒钱,原不是哄孩子——那便是一个人对自然最朴素的跪拜。如果我能敬畏一条江河,一湾溪流,那么我也该敬畏一头牛一条狗,敬畏一棵树一株花草。开疆辟土、捕杀猎食,人类已经在这世间索取太多太多了。水吃人,或是恶意的报应,又或是善意的警示:你低头的时候,才看清自己的影子。
如今我经过江河,总会默默停一停。不是怕,是敬。就像敬那些沉在水底的年月,敬那些再浮不起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