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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花园园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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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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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狗的恐惧

我最初被狗追,大约是六七岁光景,寄居在舅舅家,正上学前班的年纪。一个炎炎的下午,我和长我一岁的表姐,在学校操场边上玩耍。远远地,瞧见一个同班的女同学,手里牵着条棕色的小狗,悠悠地走来。我见了,脚下便不自觉地往后挪。表姐看出了我的怯意,像寻着了什么极有趣的玩意儿,眼里倏地亮了,立刻怂恿那女同学:“快,放了绳子,让它追她去!”我尚在懵懂里,那小小的棕影已“呼”地一下直冲过来。别无他法,我只能绕着水泥砌的乒乓球台,一圈又一圈,没命地跑。耳后,是两个女孩子银铃般——不,是刀子般——清脆的笑声,一阵阵地割过来。

说来也怪,应是心里那点求生的念头太炽,那天下午,我竟跑赢了一条狗。它追着我,在光溜溜的球台边转了不下五圈,总差着那么一星半点。我瞅准一个空档,纵身攀上了台面。小狗在底下仰着头,尾巴急急地摇,却终究够不着了。女同学这才笑嘻嘻地过来,重新系上绳子,将它牵走了。

四下里忽然静下来。那股子绷紧的气力,一下子泄得干干净净。我站在高高的台子上,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许多年后,我仍记得那个下午:夕阳是火般烤着,晒得人皮肤发痛。我的汗水混合着泪水,成汩地淌过晒得黝黑的脖颈,将粗布的衣衫浸得透湿。那哭声里包藏的,究竟是对尖牙利爪的恐惧,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对始作俑者凉薄人性的初识,是对自己飘萍般寄居身世的酸楚,还是对远方父母与弟妹的牵念呢?我自己也分不清了。只觉得那哭声在空旷的操场里,显得那样长,那样哑。那个下午,也被这哭声拉得悠长,仿佛总也过不完。

自此,怕狗的种子,算是深深种下了。这怕,是双重的。一重是怕它那实在的爪牙,怕它那无由的狂性,怕被它抓了、咬了,皮开肉绽的疼。更深的一重,却是怕那“后患”。长辈们总说,让狗伤了,须得打针,而那针药,是要伤及灵明,使人变蠢的。他们还能举出邻村某某、远亲某某的实例,言之凿凿。我自然是怕的,怕成了无知的混沌,怕成了别人口中的案例。一个孩子心里,对于“变蠢”的恐惧,有时竟比对疼痛的恐惧,还要来得森然些。

我与狗这对“宿敌”,缘分却仿佛未尽。后来回到自己家读书,每日需步行一段路去搭公交车。必经的一户人家,养着好些看门的犬,多是身材高大、肌腱紧实的狼犬,眼神亮得骇人。每每我们几人结伴经过,门内的它们便似得了信号,狂吠着扑到铁门上,用身子“嘭嘭”地撞,爪子刮着铁栏,发出“刺啦”的锐响,恨不得从那缝隙里挤出来。我们总被吓得魂不附体,屏着息,踮着脚,飞也似地逃过去,仿佛做贼一般。

一日清晨,天色是鸭蛋壳般的青灰。我与妹妹一同出门,手里各捧着一个肉包子,是母亲前日买好,早起在灶上蒸热的。那时节,白面的肉包子可不是寻常物,我们平素多是啃馒头、地瓜的。因此,两人心里都揣着一点小小的欢喜。刚走出不远,迎面便撞见一条黄毛大狗,后头跟着几个高年级的男学生,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不安的笑。我心中一紧,忙向妹妹挨近。那狗却似独独瞧中了我手中的包子,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朝我踱来。我晓得跑不得,人一跑,狗便认定你心虚,非追不可。情急无奈,我只得将手里那团温热的、香喷喷的宝贝,用力朝远处一掷。那狗果然腾身追去,叼了包子便走。那几个男学生见状,爆出一阵心满意足的大笑,扬长而去。妹妹回过头,眼里满是“你真傻”的神情,却也不懂得将她的包子分我一半。我胸中那团憋闷的气,竟不知该向谁去撒了。那点童年的欢欣,就这样轻易地,被一条狗和几声笑,给夺了去。

因着怕狗,连带着对所有带毛的、有尖爪的生灵,都存了三分忌惮。猫是许多人爱的,我却从不敢主动去抱。至多隔着一段自认安全的距离,身子微微后仰,手像探什么似的,匆匆抚两下,便缩回来。我甚至对那细密的毛发,生出一种近乎过敏的臆想来。想着它们若是在床褥上滚过,便仿佛看见无数微小的菌与虱,在经纬之间蠕动;连空气里,都飘满了看不见的绒毛,要堵住人的口鼻;头皮也跟着无端地发起痒来。

猫却似乎是宽厚的,并不计较我这无礼的惧意。有一年冬夜,我去一个学生家辅导功课。他家养了好些猫,各色各样,都肥嘟嘟的。那年冬天冷得厉害,我裹着一件厚厚的呢子外套。它们大约是贪恋那绒线里的暖意,竟主动凑过来。有的钻进我背后,团成暖暖的一坨;有的毫不客气,在我膝头寻个舒服处,翻身躺下,露出柔软的肚皮;还有的,蜷在我搁在桌上的手臂弯里,慵懒地打着哈欠。它们那样坦然,那样自在,全不将我这点战战兢兢放在眼里。有一瞬间,我望着它们碧莹莹的、无所思虑的眼睛,心里不禁生出些微的羡慕来:何时我能如这猫一般,活得如此无所畏惧,如此洒脱落拓呢?这念头,也如猫毛掠过手心,轻轻的,痒痒的,转眼也就散了。

因着这畏,我向来不吃狗肉。电视里那些关于食犬染病、当街学犬吠而被带走的新闻画面,总深印在我脑里。后来有一次应酬,席间皆是些有头脸的人物。主人盛情,备了极丰盛的野味。同事夹了一块煎得金黄的肉到我碟中,我辨不出是何物,迟迟未动。身旁的领导压低声音道:“尝尝,野生的果子狸,难得。”我手一颤,筷子几乎落于桌上。那时节,正是流言纷起,说那蔓延的疫病与蝙蝠、果子狸之类大有关联。再看席上,又有蛇羹、野兔之类,我便只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白饭,拣些眼前的青菜吃了。那一刻的恐惧,已不止于口腹,更关乎生死安危了,仿佛看见饕餮的盛宴之下,潜伏着无数我们目不能见的狰狞。

如今,年岁渐长,对这犬类的惧意,竟也淡了些,或者说,变得有些“选择”了。好友养了只雪白的小犬,常伴左右。起初,我看他们亲昵无间的模样,心里虽也动念,脚下却仍像生了根。好友是极耐心而热忱的,一次次鼓励,将那小犬轻轻放在我膝边。如今,我已能与它玩在一处,即便它用湿漉漉的鼻尖碰我,用柔软的牙轻轻含我的手指,我也不再惊跳。我晓得它并无恶意,那不过是它欢喜的表示。然而这份“不怕”,也仅止于这一只了。若换了别的、不相熟的狗,我大抵还是要退避三舍。至于将颈侧那搏动着的要害,坦然暴露于任何犬只之前,我仍是万万不能的。

我依旧不吃狗肉,甚至连同牛肉、兔肉都不入口。鸡鸭鱼肉,已是口腹之享的限度。这倒不尽然是畏惧的延伸,而是在与那活生生的、有着温热躯体与清澈眼神的小生灵接触之后,恍然觉出:它们与我们,同在这惶惑的人世间挣扎求存,呼吸着相同的空气,承受着各自的命运,其间又何尝真有云泥之别呢?我们凭了些什么,便自以为握有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鲁迅先生曾言:“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这向更弱者的刀刃,有时是实在的,有时却藏在饕餮的食谱与冷漠的眼眸里。

我曾苦于恼于我这胆小慎微的性子,然细想来,畏惧有时未必是坏事。因了这一份畏,我们有所止,有所戒,不敢轻易狎弄,不敢恣意摧残。对这世间他者存一份敬畏,对那未知的因果存一份忌惮,于是便能远着些,让着些。这“远”与“让”之间,或许便少了许多无谓的纷扰与伤害,各自守着各自安生的界限,这熙攘的人间,倒可能因此添得几分无奈的安宁了。这安宁,并非轰轰烈烈的善,只是淡淡的一片影,却也能替这炎凉世道,遮去些许无谓的酷晒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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