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因为喜欢钓鱼,我每年都会去几次石龙河。
每次去,我都能看到一个老头,孤零零地站在屋前,眼睛看向河的对岸。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不过是一处普通的山丘。这个村子早就搬空了,只有这个老头独自留守。
老人为什么不走?他的家人呢?也许是我的好奇心太重,总想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可是,我们素不相识,直接去问,未免太过冒失。这么多年了,他肯定见过我,但他从不靠近。我们虽然近在咫尺,却像两个世界的人。
我用手机拍了张照片,远远的,尽量避免肖像权纠纷。我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上一段文字:“有些人的故事,早就成了过往;而有些人,却始终活在自己的故事里。”短短十几分钟,点赞量超过了九十。
电话响了,是老同学肖蔚打来的。
“你知道照片中的那个人是谁吗?”肖蔚开门见山。
“是谁?”
“我小姨父。”
“不是……那么远,根本看不清脸,你咋知道是你小姨父?”
“看环境啊,那地方我太熟了。你就说是不是石龙河?”
“对对对!就是那儿。”
“你想不想知道那个老头的故事?”肖蔚知道我平时喜欢写点东西,故意吊我胃口,“请我喝两杯,我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讲给你听。”
二
星期六上午,肖蔚来到我的工作室,手上提着两瓶酒。他现在是县粮食局副局长,一贯作风严谨,即使在周末也不例外,依然是白衬衣,黑西裤,黑皮鞋。头发梳得顺滑,标准的大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眉宇间自带几分温文儒雅。
“不是说我请客吗,干嘛还亲自带酒啊?”我问。
“哎!那不是随便找个由头吗,咱老同学这半年多没见了,哪好空着手来?”
“要说还是你们当官的,就是讲究。”我接过酒,看了看表,“这样,时间还早,我们先喝茶,聊聊你的故事,聊完再喝酒,怎么样?”
“客随主便呗!你小子,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沏好茶,倒了两杯。肖局端起一杯,闻了闻,吹了几下,先抿一口,然后一饮而尽。“嗯,明前茶!不错不错,还是傅总有品位。”
“少弹野棉花,赶紧言归正传吧。”我把杯子续上。
他依然慢条斯理,掏出一支华子,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终于张开尊口:“我小姨父姓石,叫石中来。他们那个村都姓石。”
“石龙河这个名字跟这个有关吗?”我打断肖局。
“或许有,但也不全是。听老人们讲,三年自然灾害那会儿,河里断流了,河中间现出一条石雕巨龙,龙嘴朝向上游,首尾空心相连,水可以从中流过。底座上刻有‘镇澜安流’‘开元三年’字样。大概这才是叫石龙河的缘由吧。”
“哦,原来如此。”我若有所思,“你继续说。”
“你知道我小姨父在看什么吗?”我疑惑地看着他。“是坟,我小姨的坟——就在河对岸的山坡上。我小姨比我妈小十五岁,死时才三十出头。”
“就是我们上高二的那年,还记得吗,暑假去学校补课?有一天雨下得特别大,我大姐来到学校,告诉我说小姨喝农药死了,她刚在单位接的电话。于是我们一起坐班车赶回樟树镇,然后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走了四十分钟才到石龙河。那时可没有现在这么好的路,一脚油门就到了。
“我们去到那儿,只见堂屋里用两条板凳支起一块门板,我的小姨头朝大门躺在上面。衣服还没来得及换,棺材也没准备,谁能想到她会死于非命。你不知道,当时那个场景,虽是盛夏时节,依然能感到死亡的冰冷。火盆里纸钱燃烧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把哀伤的情绪定格在每个人的脸上。我妈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好像那场暴雨就是她哭出来的。她深深自责,不能原谅自己的一时疏忽。”
“伯母为什么这么说?”我插了一句。
“出事的前几天,我小姨托人带话,让我妈去镇上赶集,说是有事当面一叙。出事的头一天,她们如约在街上会面后,我小姨先是将借我家的钱如数奉还,然后又拉着我妈说了很多贴心的话。她们穿行集市,边走边聊。小姨买了很多日常用品,又给两个孩子添置了全身衣物。这些举动虽有些不同寻常,但我妈并没有从小姨的神情中发现什么异样,毕竟小姨一向坚强、乐观,谁也没往坏的方面想。
“我小姨的死,他们那边的解释说是喝农药自寻短见。对于这样的结论,我妈似乎从头一天的经历中找到了印证。正因如此,她的悔恨无以复加。她怪自己不能细腻地察觉出小姨的异常表现,也怪自己为什么不把小姨带回家中,多住几天,从而试探她的心事,解开她的心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妈只能以泪自赎。”肖局喝了一口茶,自己续上。
“但我二姨却提出了质疑。她发现小姨的身上有多处淤青,认为是被人打的。可谁都知道,我小姨父是个多情种,对小姨一向温柔体贴,怎么会拳脚相加呢?如果是外人所为,那又为什么要坚称是自寻短见呢?问两个表妹,呃,就是我小姨的女儿,当时大的上初一,小的上小学六年级。她们都表示没有目睹事情的全过程。最后看到妈妈时,只见她坐在灶堂前呕吐不止,还没来得及施救,人就已经不行了。我大舅沉默不语,这是他遇事时的一贯作风。也许他忘了自己是代表娘家的话事人,他无异议,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所有的质疑声,刚刚萌芽就被掐灭了,没有变成现实的冲突。
“我妈突然想起小姨在集市上提到的一件事:他们家卖粮食的两千元钱不见了。问小姨父,他说是打牌输了。小姨又问是跟哪些人同场,她要一一加以核实,结果小姨夫含糊其词,难以自圆其说,再问就发火了。当年两千元虽不是小数目,但如果真是小姨父拿去赌博输了或是不小心弄丢了,我小姨绝不会选择一条不归之路。我小姨是个开明人,两个人过日子,只要不是感情上的欺骗,其他的事都好商量。她也许有另外一种猜想,即我小姨父可能把钱拿去给了外面的某个女人,这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偶有传闻。在和我妈见面前,他们肯定发生过冲突。至于我小姨的死因,至今仍是一个谜。”
三
讲到这里,肖局停顿了一下。他又点起一支华子,猛吸了两口,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你小姨和小姨夫是怎么认识的?”我接着问。
“这个就有得讲了。我小姨那年十七岁,生得白白净净的,长得很漂亮。虽然那个年代穷,条件有限,但她爱干净,穿着得体,总能给人一种清新脱俗的感觉。她只读完小学,但有想法、有追求、求知欲强。对于父母之命,媒妁之约的婚姻,她认为那是摧残人性的。我小姨和小姨父是自由恋爱,他们是在上水库时认识的。‘上水库’你懂吗?”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小时候还见过呢。就是农闲时生产队组织村民去建堤筑坝,各家各户出人出力挣工分。”我回答。
“对!都说男人爱漂亮,女人爱潇洒。我小姨父长得人高马大,正是二十几岁的英俊小伙,又上过高中,口才出众,风趣幽默。刚一接触,我小姨就对他心生好感。而我小姨呢,有一种江南女子的温婉,爱说爱笑,是个男人都会心动。他们可谓一见钟情啊。那时农村的水利工程虽然不大,但全靠肩挑手扛,工期长,这就给了他们长期接触的机会。我小姨父会来事,他每天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就帮我小姨把剩下的脏活儿累活全干了。时间一长,两个人爱得如胶似膝,一个表示要明媒正娶,一个表示非他不嫁。他们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殊不知这才是磨难的开始。”
“磨难?两情相悦,会有什么磨难?”我们碰了一下茶杯,一饮而尽。肖局掐灭烟头,准备再拿一支。我说:“少抽点!”肖局淡淡一笑:“不抽不行啊,不抽我不会讲。”
“你想啊,如果没点曲折离奇的情节,我会拉着你讲吗?”打火机啪地一下,一个红点在我面前晃动,烟草的香味再次袭来。
“上完水库,我小姨和小姨父各自回家跟老人提起了这个事。这不提不要紧,一提炸了锅。你猜怎么着?原来他们两家是远亲,祖上有世仇,几代人老死不相往来。具体什么情况我也没多问,反正我妈是知道的。这下好了,双方家长都不同意。当时我外公已经去世,外婆老实,遇事从不拿主意。他们家的事,都是我三外公说了算,就是我外公的三弟。而且我三外公听我三外婆的。那个胖老婆子狠着呢,村里人都怕她,惹不起。我小姨父呢,到底是个男人,他认定的事,非要做。老两口哭也哭了,骂也骂了,可儿大不由娘,他们只好听之任之。他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去我外婆家接我小姨,被我三外公三外婆堵在屋里,拳打脚踢,骂不绝耳,这还不解恨,我三外婆还要扒我小姨的衣服,极尽羞辱之能事。我三外公发话了,我小姨要敢走出那个门,就把她打死,全当没生过她,颇有些封建族长的做派,只差没拉去浸猪笼了。可年轻人到底力大,小姨父挣脱后,拉着我小姨跨上自行车跑了。我三外婆怎能善罢甘休,她让我三外公纠集族人,准备去男方抢人。可族人中不乏明理之辈,他们说,新社会新风尚,这么逼也不是办法。况且即使我们去了,石家族人也不是好惹的,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事情闹大了,谁都担待不起。
“现在人结婚多风光啊,彩礼、房子、车子,要什么有什么。可我小姨和小姨父呢,娘家不疼,婆家不爱。他们简单地吃过家常便饭,算是成家了。没有聘礼,没有酒席,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被褥也没有。他们深知走到一起不容易,暗暗发誓拼了命也要把日子过好,以此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他们拼命劳动,刚有点积蓄,就买来二手夹米机,搞起了粮食加工的副业。这期间,小姨先后生下两个女儿,皆聪明伶俐、乖巧懂事。没过几年,他们家建起了宽敞明亮的小楼,各种家具家电配套齐全,这在当时的农村是相当亮眼的。随着政策放开,他们又凑钱买了小货车,搞起了粮食贩运的买卖,日子越过越红火。用我小姨父的话说,他要把当初亏欠我小姨的,加倍补偿给她。
“我小姨和小姨父对我们,包括对其他亲人,那是相当好。怎么形容哈,他们的好,甚至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不论谁去,总是割肉、买鱼、杀鸡,满心招待,让客人吃好喝好,走时还要装些鸡蛋、花生之类的给客人带回。别看这些东西现在算不上什么,那时可金贵了。也许在我小姨和小姨父看来,当初不管是反对他们的人错了,还是他们自己错了,这都是一种寻求和解的态度。时过境迁,当年那些反对他们的人,大都化解了心中的郁结,甚至恢复走动,关系融洽。只有我三外公和三外婆,放不下长者之尊,多年来对侄女“有伤风化”的行为难以释怀。他们当初阻拦不成,就把气撒在我外婆身上,动不动就恶语相向。小姨去世当天,我三外公第一时间就去过,没待多久,什么也没说就匆匆离开了。他的到场似乎只是为了验证我小姨是否真的死了。
“我不知道你信不信因果报应一说。我三外公回去时,遇到石龙河涨水,那道用水泥板搭的小桥被淹了。他趟水过河时,大概是身子失去重心,倒在河里被冲走了。直到好多天之后,在下游二十多里的地方被发现,人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为这事,我三外婆还带着族人过来闹过,这是后话。”
“啊!还有这回事啊?这个真不好说,真不好说。”我喝了一口茶,“你好像还没讲你小姨下葬时的情形。还有,你小姨父后来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四
“下葬的事,我记得最清楚了。我前面说过,我小姨走得突然,来不及准备敛衣和寿材。第二天置备妥当时,人已经硬了,衣服穿不上去,只能穿着旧衣服入敛,然后把新衣服搭在身上。第三天早上出殡,我们送葬的一行到达墓地时,我的小姨父居然出现在现场,这是不合我们当地风俗的。哀乐声起时,我小姨父突然倒卧在墓穴前,翻来滚去,哭天喊地,死活不让下棺。山坡上尚未成熟的大豆苗,被压倒一片,留下一个深深的泥坑。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纷纷抽泣。
“安排完小姨的后事,我的小姨父像变了个人,他学会了抽烟,而且抽得很凶。但有一点,他并没有消沉,毕竟还有两个女儿尚未成人。他没有再娶,依然拼命劳作,尽最大的努力为孩子们提供最好的生活、学习条件。我的两个表妹也不负众望,先后考上大学,毕业后去了南方,在那里成家立业,现在过得好着呢?”
“那你表妹为什么没把你小姨父带在身边一起生活?”我提了一个迫于了解的疑问。
“这就是我小姨父的倔强之处。他原本不是这样的,自从我小姨离世,他就变成了这样。本来嘛,两个表妹在南方混得不错,她们想着我小姨父这么多年不容易,想让他跟着去那边享享清福,谁知好说歹说,他就是不去。表妹没办法,以为他嫌南方人生地不熟,或者是担心水土不服,就在我们县城给他买了一套房,结果装得好好的,他还是不去住。村里人慢慢都搬走了,只剩他一个。有人说,他的名字没取好——石中来,就像那蹲河里的石龙,非要守着石龙河。他每天看看河对岸的那座山,那座坟,还有,他和我小姨当年一起修筑过的西林水库。也许他觉得,孩子们出息了,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余生的意义,就是守在亡妻的身旁。
“对于我小姨的死,他可能是这个世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可他不能说,跟任何人都不能说。你想想看,不管我小姨是自寻短见也好,还是被我姨父失手夺命也好,他都逃脱不了干系。我小姨怀疑的事,不管是否属实,悲剧的发生终究源于我小姨父的不清不楚。我现在非常理解我的小姨,她不是矫情,更不是脆弱,而是他们带有“叛逆”标签的婚姻,根本经不起任何内部的自我腐蚀,因为来自外部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对于我小姨的死,娘家人其实早就释怀了。这么多年来,我小姨父一直和这边的亲戚保持着频繁的走动,他对我们甚至比我小姨在世时更好。我们知道,他是在赎罪。他没有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姻缘,更对不起我小姨当初为了他所做出的巨大牺牲。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没有人再去纠结。不是因为我们忘了小姨,而是三十多年的画心为牢,足以宽恕一个人的任何罪过。”
肖局取下眼镜,我递上纸巾,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是啊,人生有几个三十年?一个人将如此漫长的时间用以自我救赎,其真心悔罪的诚意大概是毋庸置疑的吧!石中来不愿离开那片土地,是因为那里有他的青春,有他的爱情,也有他的罪孽。他人如其名,注定余生只能像石头一样,默默守候。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与他无干。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