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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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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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杠上开花

下午时分,沿河街的麻将馆又热闹起来了。喜忧无常的剧情在这里轮番上演,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斩断人们对贪婪和救赎的执念。

“杠上开花,清一色,满贯!嘿嘿……开钱开钱,每人两百六。”沈和尚得意地叫嚣着。

阿彩早就听牌了,胡一、四、七筒。可一连摸了好几圈,这些牌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避开她糟糕的手气。本以为胜券在握,却让别人捷足先登,阿彩顿时怒火中烧、五内翻滚。她下意识地拉开抽屉——一个子儿都没有,钱在上一把就已经输了个精光。她想抽根烟,摸了摸,空的。

“不好意思啊,沈哥,子弹打光了。”阿彩面露难色,却依然赔着笑脸,“下次补给你,行不?”

“不行,不行!俗话说,牌品如人品,赖账可不行。阿彩,你上次欠我的五十,哥哥我二话没说,权当请你抽烟了,这次无论如何得开。”沈和尚连连摆手,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三哥,借我五百。”阿彩看向不远处正在倒茶的盛三,语气不容置疑。

盛三有些不情愿,但他毕竟是老板,这种场合不能驳了客人的面子。

“找九十!”阿彩接过钱,扔了四百在桌子上。沈和尚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阿彩的眼神里满是不屑,沈和尚感觉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好乖乖照办。

拿了钱,阿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离约定散场的时间还早。

她下楼买了包烟,点起一支,烟团飘忽不定。阿彩不知道去哪儿,家就在不到一百米远的地方。她漫无目的地走到河滨公园,一丝凉意袭来,正是中秋时节。

“叮咚!”手机响了,“叮咚!”又响一次。阿彩打开微信,是有田发的。一条是五百元的转账信息;另一条写着:“后天是妈的生日,别忘了给老人家买点礼物,妈操持咱们这个家不容易。”阿彩收了钱,没回消息。

清澈的涢河水滚滚向南奔流,带走了世间冷暖,也带走了千年兴衰。

涢德县是一座古城,历史悠久,曾长期是州、郡、府的治所。

紧邻城西有一条河流,自北向南穿境而过,名曰“涢河”。 县志云:“涢河之德,泽被斯民。”涢德县名即源于此。

涢河大桥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是八墩九孔的双曲拱桥,造型古朴,样式优美。它连接涢河东西两岸,如长虹卧波,十分壮观。大桥东头原是古渡口,现已恢复阁楼、牌坊等古建。解放前这里商贾云集,乌篷船、漕运船首尾相接,往来穿梭,热闹非凡。如今涢河两岸建成了规模宏大的河滨公园,是市民休闲健身的理想之所。

随着城市发展,和古渡口一路之隔的沿河街是现存为数不多的古街之一。说是街,不过是一条老巷子,只有青石条铺的路,仿佛还在强撑着曾经辉煌的记忆。街不长,从南到北,一根烟的工夫就能走完。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徽派建筑风格。一楼大多是铺面,有理发铺、彩票店、早餐摊,最多的要数麻将馆了。不到三百米的老街,光麻将馆就有五六家,虽说没有招牌,但丝毫不影响生意,那些牌桌上的常客,对这里可是如数家珍。

涢德县的人喜欢打麻将,这是远近闻名的。麻将机在这座城市就像一件普通的物件,每户人家都会置备。说句难听的话,谁家要是没有麻将机,亲戚都懒得去。这话虽有些夸张的成分,但也由此可见这里的牌风之盛。餐馆、酒店,无论大小,更是把麻将机作为标配,这是招揽生意的必备良药。平时三五亲朋小聚,或家里,或餐馆,饭后必会切磋一番。

赶上大事,如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免不了摆酒设宴,来客吃过午饭,就会被主家安排牌局。喜事多在酒店,而白事呢,也不用担心,市场上自有提供一条龙服务的商家,灵棚、乐队、厨师、麻将桌……一应俱全,总揽全包。如何组搭牌脚绝对是个技术活,来客的身份地位、性别年龄、打牌快慢以及赌注大小,都必须充分考虑。主家往往在午饭前就会敲定牌局,并慎重地写在纸上,便于饭后及时安排。只有客人们都落座了,主人才能松口气,否则安排失当,就有可能招致“待客不周”的微词。寻常人家办事,少则数桌,多则十几桌麻将,各自酣战四五个小时,直到晚上开席方罢。不会打麻将的,无聊至极,只能这儿走走,那儿看看,找个说话的人都难。

沿河街往南不到两百米,是古渡小学。很多专职接送孩子的家长,吃过午饭,就会到麻将馆打发时间,打到散场时就去接孩子,方便。

沿河街的人,没有不认识阿彩的。

阿彩三十五六,身材匀称,皮肤白净,瓜子脸,大眼睛,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常年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她平时爱穿紧身的上衣,再配上牛仔喇叭裤或一袭长裙,脚上踩一双高跟鞋,走起路时哒哒哒地响,腰肢一扭一扭的,胸前的风光起起伏伏,格外迷人。每每穿街而过,沿街的男人免不了要多看几眼。

阿彩不是来逛街的。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肩上挎着精致的小包,她的去处,大概是早已约好的。沿河街的麻将馆,阿彩都去过,盛三家的、魏跛子家的、街头“油条蔡”家的,无不把她奉为座上宾,但她去得最多的,还是盛三家。

盛三小时候就调皮捣蛋,书读不进,打架斗殴、偷鸡摸狗倒是样样在行。长大了也没学好,到头来还是吃了手脚不干净的亏,进去三年,出来像换了层皮,但依然掩饰不了骨子里的油滑。刚开始周围的人对他有成见,在家是待不下去了,只好外出打工。

在外面折腾了几年,有一天回来,这小子居然带回了个媳妇。女的名字很奇怪,叫韦改男,广西人,个子不高,黑黑的,言语少,看上去倒也面善。他们是在顺德的一家五金厂打工时认识的。自从盛三带着媳妇回来,他老头一改往日的沉默,喜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他们老盛家命不该绝。老盛头之所以这么说,只因盛三是家中独子,他妈生他时难产死了,自此老盛头独力苦撑,拉扯孩子长大成人。由于家里条件差,老盛头一直没有再婚,一门心思全放在儿子身上,就像在风雨飘摇的夜晚守着一束火苗。可即便如此,儿子还是不成气,蹲过号子,名声不好,怕是难有出头之日。

话说回来,盛三明明是家中独子,为什么叫“三儿“呢?其实这和排行还真扯不上什么关系。从老盛头的父亲开始,到了盛三这儿,他们家是三代单传。老盛头突发奇想,故意给儿子取这么个名字。用他的话说,数字大点显得“人丁兴旺”,二炮不也这样么,中国又没一炮。再者,名字土,好养活。

盛三没什么手艺,但头脑灵活。成家之后,特别是有了儿子后,他是彻底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他把一楼改成门面,用老头接济的几个钱,开了间五金店。二楼收拾收拾,弄了几个二手麻将机,改成了棋牌室。一家人搬到后院生活。平时媳妇经营五金店,盛三打下手兼带招呼棋牌室,老盛头帮忙带孩子,如此将近二十年,生活倒也安稳。

老盛头说得没错,他们老盛家不但命不该绝,而且香火转旺。儿媳妇肚子争气,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了双胞胎,如今两个孙子都考上了重点大学。现在的老盛头可不比往年,走起路来那是昴首挺胸、神气活现。吞云吐雾间,小调哼得六亲不认,似乎有意要把过去的卑微全都踩进泥土深处。

阿彩出了麻将馆,径直往回走。

“阿彩,今天赢了几多钱?”是彩票店的荣胖子,嗓门能穿透半条街。

“哎!赢个火钳,输得两眼冒金星。”阿彩猛吸一口烟,接着咳了两声。

“打张票呗,今天开双色球,说不定牌场不旺我这儿旺,中个五百万也不出奇。”荣胖子笑着安慰道。

“老谱子,机选五注,票放你那儿。”阿彩走过去扔了十块钱在桌子上,转身准备离开。

“急什么?”荣胖子拿出一根烟递给阿彩,满脸堆着笑,“妹妹,转转火。”

阿彩接过烟,急着回去吃饭,准备晚上还去盛三家打夜场。

饭菜已摆在桌子上了,一条鱼,一盘土豆肉丝,一碗蕃茄蛋汤,一碟腌菜。两个孩子放学就叫饿,正吃着呢。邱晚珍还等着女儿。

“又是这几个菜啊?”阿彩一进屋就埋怨道。

“你还好意思嫌弃饭菜啊?你说说,你几个月没交生活费了?非要把老娘的几个棺材本啃光了你就满意了。”邱晚珍又开始唠叨,“早知道当初把你嫁出去就好了,眼不见为净,免得留在身边给自己找罪受。”

“看什么看?赶紧吃!”阿彩把气撒在孩子们身上。

“你成天就知道打,日里打,夜里打,我看你干脆拿麻将煎水喝算了。”

“哎呀,妈,您就少说两句吧!等我把本赶回来,就金盆洗手,天天陪着您。”

“赶本?两年前你就是这么说的,十赌九输的道理你没听说过吗?哪有那么好赶本的?等你把本赶回来,你妈的坟头都长草了。”

阿彩埋头吃饭,不再搭话。

“妈,我们学校下周六要去妙笔山搞研学,两天一夜,每人交三百。”儿子柳杨满脸期待地看着阿彩。

“研啥研?明年就中考了,你给我好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扯没用的。”阿彩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

柳杨看了看奶奶,揪着嘴悻悻地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妈妈,我们同学都有电话手表,我也要买。”女儿柳絮说的话,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阿彩正要发火,邱晚珍轻咳了一声,瞪了她一眼。

“好好好,等过段时间,妈妈一定给你买。”阿彩敷衍着女儿,丢下碗筷,看看表,点起一根烟,就匆匆出门了。

邱晚珍一边叹气,一边收拾饭桌。

如果说阿彩过去上棋牌室只是一种消遣娱乐,现在则更像是一种任务,她的“出勤率”堪称模范,被牌友们戏称为“常委”。

对于女儿的堕落,邱晚珍的内心五味杂陈。她走进房间,拿起一家三口的合影,轻轻抚摸着丈夫的脸,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阿彩的童年是幸福的,甚至可以说是完美的。

父亲柳省吾,祖上出过举人,颇有些书生气,师范毕业后被分配到古渡小学教书。母亲邱晚珍是国营六五棉纺厂的职工。两个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不行,不遗余力加以培养。阿彩也不负众望,她继承了父母的全部优点,不光人长得漂亮,还能歌善舞,学习成绩更是名列前茅。

阿彩的转变,缘于父亲的变故。

新世纪之初,六五棉纺厂进行企业改制,邱晚珍随之下岗。家里的经济负担一下子落到柳省吾一个人身上。那时教育战线的工资普遍不高,加上在竞聘校长的过程中遭遇不公,升职无望,柳省吾决定“下海”另谋出路,毕竟他有很多同事在外面发展得不错。对此妻子本想反对,但从长远来看,家里的开支的确是个现实问题。当时柳母还在,已逾古稀。

柳省吾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但他无意像先前那些同事一样,“下海”后又去南方私立学校继续从事老本行。他想找个来钱快的新赛道,而且他似乎早就拿定了主意。

两年前的一次朋友聚会,柳省吾认识了一个叫老贾的四川人,穿戴挺阔气,自称在中缅边境搞玉石生意,是赌石的行家。柳老师听说过赌石,经过老贾的一番连吹带侃,竟一下子来了兴趣。老贾要联系方式,柳老师也没多想,只当是礼节性的举动罢了。后来那人还真给柳老师打过几次电话,一开始聊些生活、工作情况,再后来就借着话题怂恿柳老师辞职,跟他一起发大财。不但如此,老贾还寄过一些玉器和普洱茶给柳老师。柳省吾觉得老贾为人不错,出手大方,挺靠谱。

这次他主动拨通了老贾前几天刚留下的新号码,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柳老师哇,我就晓得你会给我打电话。你们读书人硬是不一样,有见解,有魄力,欢迎你过来赚钱哈。”对方操着一口地道的四川话,“你把火车票买好咯,跟我说一声,我到时候好去昆明接你。”

柳老师连连称好。

“对了,你这次来一定要多带点钱。”老贾补充道,“本钱越多赚得越多嘛。”

邱晚珍有些不安,但她从不怀疑丈夫的判断力。柳省吾别过妻女,但跟老娘没说实话,谎称要去广州深造,时间有点长。

柳省吾走后,邱晚珍经常做恶梦。开始一段时间,打电话对方还能接到。再后来,就提示“不在服务区”。也许在国外吧,邱晚珍想。可半个月后再打,语音提示对方已关机。邱晚珍彻底慌了,她从柳省吾的朋友那儿找到老贾的电话,打过去,提示号码不存在。

一个月、两个月……依然联系不上,邱晚珍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她在煎熬中又等了两个个月,还是音信全无。没办法,她把大姑姐请来帮忙照顾一老一小,自己和娘家兄弟一起去云南找柳省吾。他们跑遍了中缅边境的玉石市场,还是没有半点线索。手上的钱用完了,他们不得不暂时返回。

“报警吧,姐!”兄弟提醒邱晚珍。

警方先是查了柳省吾的通话记录,可当年手机上号还没有实行实名制,那些号码短暂使用后就被丢弃了,根本无法做到由号找人;再查银行卡,柳省吾去云南的第三天,卡上的六万多元被一次性转走,收款账户是用虚假信息办理的,同样无法追根溯源;最后查开房纪录,结果为无。

完了,真的是一场骗局!邱晚珍把老贾之前寄来的玉镯、玉挂件拿到市场上去做鉴定,全是不值钱的边角料。她明白了,那个老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为了吊到猎物,可谓处心积虑,阴险至极啊。

邱晚珍的天塌了,但生活还得继续。她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在门口摆上缝纫机,干起了缝缝补补、改衣钉扣的活儿。她不能倒下,婆婆和女儿还需要她的照顾呢。

阿彩呢,自从知道爸爸失了踪,一连哭了好几天,学也不想上。

“爸爸会回的,他去赚大钱了,到时给阿彩买很多很多东西。”邱晚珍安慰着女儿。

不知从何时起,阿彩变得不爱学习,上课精神恍惚,成绩一落千丈。老师急,邱晚珍更急,可她实在无力改变,毕竟解铃还靠系铃人;阿彩变得像刺猬一样,自我保护意识特强,有同学说她爸爸去缅甸被人割了腰子,她居然一改淑女形象,跟人干了一架。

柳母终究知道了儿子的不测,精神备受打击,本就孱弱的身子,一下子病倒不起。连续数日水米不进,含恨而终。

阿彩到底是没能走出阴影,中考失利,勉强去技校混了三年。知识没学多少,倒学会了抽烟。毕业后去南方打工,做过流水线,做过文员,做过销售,都没搞出什么名堂。期间她还独自跑到云南去找过父亲。

这年回家过春节,尹双凤来串门。

“哟!这是阿彩吧?真是女大十八变啊,长得可真像你妈,简直太漂亮了,在我们涢德县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不容阿彩答话,“有对象不?要不要嫂子帮你找个好人家?”尹双凤滔滔不绝。

阿彩只是笑笑,随手掏出一支烟准备点上,被母亲一把抢去。

“双凤啊,婶子不瞒你说,按说我家阿彩也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咱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十几年……”邱晚珍顿了顿,看了看阿彩,“我是真舍不得她离开我,你这做嫂子的要是有心,看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家找个愿意上门的?”

“嗨!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上门女婿吗?”尹双凤接过阿彩倒的水,“邱婶,别的我不敢保证,要论这说亲保媒,您到周围打听打听,少说也圆成了二三十对吧?我什么样的媒没做过,入赘的也有好几个吧?这事您就包在我身上吧!”

听了母亲的话,阿彩忽然心里一热。虽然此前母亲从未和她沟通过婚嫁之事,但她并没有对母亲的自作主张表示反感。其实这些年来,从学校到社会,追她的小伙一大把,可阿彩有自己的想法,在感情这件事上,她表现得出奇的冷静。今天听了母亲的想法,她甚至觉得和自己有些不谋而合。这十几年,母亲太难了!阿彩虽然叛逆过,但她明事理。她曾想过,要么终生不嫁,要么坐山招夫,留在家里,弥补母亲的余生。

大年初一,尹双凤来拜年。

“婶子,您说巧不巧,也该得您有福。”尹双凤拿起一个桔子剥起来,“年前我回娘家,您猜怎么着,我一个远房亲戚,按辈份我得叫她姨,她托我妈让我给她家老五说门亲事。喏,照片我都带回了。”

“这孩子眼睛不大,五官倒也周正,看上去憨憨的,挺老实吧?”邱晚珍戴起老花镜端详着照片,“人家愿意来咱家吗?”

“婶子真是好眼力!我姨家一共五个儿子,这个是老幺,叫……有田,对!是辛有田,人本分着呢,有一把力气。他家条件不好,这个老五,快三十了,媳妇还没着落,老人只盼着他能成个家,至于是娶是嫁,那都无所谓了。”尹双凤吧唧着嘴。

“双凤啊,让你费心了。阿彩出去玩了,你先把照片放在这儿,等她回来让她看看再说。”

“行,婶子,我等您的音儿啊。”尹双凤起身,“您家的喜酒我是喝定了。”

阿彩结婚了。

对于辛有田,她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反感,只能说看着还算顺眼。毕竟是招上门女婿嘛,哪有挑三拣四的道理。但有一点,辛有田对阿彩、对丈母娘那真叫一个好。家里的大事小情,他都抢着干。这么多年了,邱晚珍的脸上总算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看着母亲满意,阿彩也略感欣慰。

有田刚来涢德,没有工作。后经尹三凤托关系,去河沙厂找了个开船的活计,勉强养家糊口。如此五六年间,阿彩先后生了柳杨和柳絮。家里添丁进口,一下子热闹了不少,但生活压力也随之节节攀高。阿彩婚后一直没去工作,这也是有田的意思。邱晚珍已经退休,时常拿出些养老金贴补家用。

恰在此时,县政府出于对生态环境的保护,一纸令下,全面禁止河沙开采。有田失业了,他想着正好出去打工,趁年轻还能多赚点钱。有田早些年干过钢筋工,这次去了南方的建筑工地,重操旧业,一天三百多块。他不抽烟不喝酒,赚的钱,除却必要开支,其余的全部寄给阿彩。

有田出了远门,正常情况下,一年到头,顶多回两次:春节一次,暑假一次。

柳絮上幼儿园后,阿彩一下子清闲了不少。她虽然会打麻将,也只是偶尔在做客时跟亲戚朋友打打,从没去过麻将馆。在她的印象里,麻将馆乌烟瘴气的,人员也复杂,不如家里自在。

阿彩第一次上麻将馆,是尹双凤来喊的。她当时火急火燎的,说是三缺一,不去就黄了。阿彩抹不开面子,只好答应,跟着去了盛三家。原来呀,尹双凤是盛三的表姐,所以帮他揽揽客也是人之常情。

阿彩头一次来,盛三又是端茶倒水,又是递烟点火,显得格外热情。都说牌逢生手,手气自来。阿彩第一把就整了个杠上开花,后面也是顺风顺水,一路开挂。牌打顺了,心情也好,对于嘈杂憋闷的环境也就视而不见了。散场时,阿彩赢了五百八。

“我说了吧,人聪明,干啥都通透。你看看,这才多大会工夫,收了好几百呢。玩也玩了,钱也赚了,岂不快活?”双凤一路上使劲夸着阿彩。“今后想打了,你就自己过来,嫂子平时没事天天在这儿。”

阿彩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打打牌,既能消遣娱乐,还能收获惊喜。

从浅尝辄止,到深陷其中,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赌注也从五块、十块,再到五十、一百,不断水涨船高。整整五年的时间,阿彩也不工作,刚开始她每天还能送两个孩子上学,后来发展到经常打夜场,早上起不来,她索性把接送孩子的事,全都推给了母亲。好在柳杨已经上初中,可以自己上放学,邱晚珍只需负责柳絮的接送。

阿彩最近手气背,背得让她怀疑人生。以至于一上麻将桌,她就感觉手在抖,心在慌。

真是邪了门了——要么一手烂牌出手就点炮,要么起了好牌又被截胡。阿彩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体验过胡牌的滋味了。不仅输光了家里的存款,甚至连两个孩子的压岁钱,也被她拿去当了炮灰。

阿彩想不通,按说打的时间越长,牌技越精,胜算的机率越大。可事实恰恰相反,刚打牌的那一阵,有输有赢,大致可以保持平衡。但最近两年却屡屡受挫,局势完全失控。她试着换过场地,换过牌友,也换过方位,可都无济于事,颓势仍然无法扭转。这到底是概率学,还是玄学,阿彩怎么也想不明白。

抽老千?也不至于啊。且不说从没发现,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相处几十年,谁做得出这种事啊?

关于输钱的事,阿彩不想让老公知道,更不敢让老娘知道。她跟邱晚珍坦白的,只是输了几千块钱而已,略伤皮毛,未动筋骨。沿河街知情的人对此似乎心照不宣,要么只字不提,要么轻描淡写。

可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去年十月份,阿彩的男人辛有田突然回来,一副心事忡忡的样子,开口就让阿彩拿钱,说是家里的老娘病了,需要不少钱,大哥打电话让他先拿两万,把手术费凑上。有田平时虽然不过问钱,但他知道,外出打工的这几年,少说也寄了三十多万回来,除去开支,存个十几万应该不是问题。

可面对丈夫的合理要求,阿彩却犯难了。

“没,没钱!”阿彩突然灵光一闪,“钱……都被骗了。”说完眼泪就进入了角色。不过这话虽是假的,但泪却是真的。

“什么?我寄回来那么多钱都没了?你说你,人也不傻,怎么就让人骗了?”有田有些急眼,但尽量压低声音,担心丈母娘和孩子们听到。“到底怎么回事?”

阿彩突然想起了前不久闺蜜跟她提到的一件事,说她之前投资了一个叫“速倍达”的电商平台,结果赔得血本无归。于是,她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地复制到自己身上,说得有板有眼,真真切切。有田看着老婆哭得梨花带雨,心生不忍,便不再过分埋怨。想着阿彩的出发点总归是好的,毕竟没偷人养汉,钱没了还能再挣。

可老娘的住院费怎么办?有田思来想去,只好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阿彩感觉自己对不起有田,对不起母亲,更对不起孩子们。这些年沉迷于牌局,对家人关心不够,亏欠太多。她想过收手,可又不甘心那些充满血汗味的钞票,就那么在打发时间的日子里化作虚无。

继续打,还有翻本的机会;不打,就永远输了。

“我必须赶本,赶回来就收手不干了。”阿彩暗暗发誓。

“打牌就是一阵一阵的,说不定哪天你就转火了,到时就怕你赢得手抽筋。”盛三的话在她心里更像是一篇战斗檄文。

可是,赶本也要本金啊,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吧,上次欠沈和尚的钱就够丢人的了。阿彩现在不光兜里比脸干净,而且还欠着盛三的三千多块呢。得了,干脆一客不烦二主,再向盛三借钱试试。

“三哥,我这两年在你那里输了不少钱,你是知道的。当然我并没有埋怨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翻本,但又没本钱。你看看,能不能心疼一下妹妹,再借我一点?”阿彩点了一下发送。

手机很快就亮了。“阿彩,不是哥哥不借,你上次借的三千五还没还呢。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要是有钱还,还找你借个毛线啊?平时妹妹前妹妹后的,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挺大个男人,尽显小家子气!”阿彩用起了激将法。

“也不是不能商量,就看你会不会做人了。你也知道,你嫂子回广西半个月了,有些事就不用我再往下说了吧,男人那点心思……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通。”后面还不忘带上一个阴险的笑脸。

阿彩想不到大他十二岁的盛三,居然对她有这种龌龊的想法,怪不得平时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阿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发了几个敲打脑袋的表情。

“只要妹妹一句话,前面的三千五一笔勾销,另外再借你一万,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见阿彩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反对,盛三继续趁热打铁,“这个买卖很划算了。既成全了哥哥,又满足了自己,况且你我都是成年人,谁也不吃亏。反正有田也不在家,空着也是空着,用用又不会坏。”

“你臭不要脸!”见盛三说得下流,阿彩直接开骂。

“好好好,我不要脸。哎!我只是替妹妹担心,万一哪天邱婶和有田兄弟知道你输了那么多钱,会怎么样啊。”

盛三到底是盛三,打蛇打七寸,拿捏起人那是相当有准头,阿彩怕就怕这个。但反过来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当初嫁给有田时,阿彩还是个青头女子呢,这个连有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因此对阿彩、对柳家那是感恩戴德,格外上心。现在实出无奈去弄一回,也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去哪儿?”阿彩犹豫了一会儿,心跳加速地按了发送。

“来我店里,没人。”盛三闻到腥味,立马转了一万给阿彩。

当晚阿彩睡得出奇地好。

别看盛三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在那方面还真是个好把式。见了阿彩,跟饿狼似的,上下其手,左右开弓。经他一番折腾,阿彩是娇喘连连,香汗不断,居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直到早上九点,阿彩才睡醒。她微睁双目,发现床边竟然站着一个人,吓了她一激灵。不是做梦吧?她揉了揉眼睛,还真是个人,而且不是别人,正是辛有田。阿彩腾地坐起来,忙问:“你……你怎么回来了?几……几时回的?不声不气的,吓死人了!”

“刚到。广东那边搞完了,我们马上要换工地,过两天去河南。”有田微笑着,直勾勾地看着老婆,“怎么样,意不意外?惊不惊喜?”说罢立马脱起了衣服。

“还没吃吧?我去给你买早餐。”阿彩翻身下床。

“吃过了,在油条蔡家。”有田伸手要去拉阿彩。

“妈在家呢,晚上再说吧。你先睡会儿啊。”阿彩说着,拿起衣服去了卫生间。

有田并没有觉出异常,加上坐了一夜火车,实在有些困,便倒床睡了。

吃过中饭,阿彩拿出一千块递给有田,让他回老家看看,有田颇受感动。自己则照常去了麻将馆,只是她这次没去盛三家,而是去了魏跛子那儿。

阿彩一下午都心神不宁,有好几次打错了牌,本来还不错的开局硬是被她作死了。结局可想而知,又输了两千多。

有田回来时,阿彩正躺在床上玩着手机。他脱了衣服,猛地扑上去。阿彩慌忙拉起毯子,盖住上身,说:“你把灯关了。”有田急得不行,什么都能答应,此刻别说关灯了,就是让他关天上的月亮,他也照样应允。

没有前戏,直奔主题。有田到底是长时间没行夫妻之事,这突如其来的快感让他热血沸腾,每一寸感知都被温柔裹挟。阿彩刚来点感觉,有田闷哼一声便败下阵来。

第二天早上,有田起得很早,柳絮要爸爸送她上学。路过盛三家门口,里面吵哄哄的。有田赶时间,来不及多问。转来时一打听,原来是老盛头死了,享年八十四。

昨天是老盛头的生日,两个孙子用奖学金网购了不少东西寄给爷爷,有衣服鞋子、白酒茶叶,还有一根龙头拐杖。老盛头一高兴,晚上多喝了几杯。早上盛三喊他吃早餐,发现没动静,一探鼻息,早没气了。

有田回去跟媳妇商量,说想过去帮帮忙。阿彩正要阻拦,只见邱晚珍说道:“咱们是应该搭把手。且不说双凤那层关系,当年你奶奶去世,你盛大伯跑前跑后的,可没少帮咱们。”邱晚珍叹了口气,“你盛大伯就一个独儿,这老人家一走,要办的事多着呢。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还是咱有田明事理。”邱晚珍看看有田,双转向阿彩,“你呀,永远也长不大。”

“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这两天我管孩子。”阿彩说完,骑着电动车出去了。

一连三天,有田迎来送往、端茶派烟、安席排座、燃鞭放炮,忙得不可开交。这期间还要协调杠夫、道士、乐队的工作,可谓里里外外,脚不沾地。盛三看在眼里,感激之余,更觉愧疚难当。

老盛头的后事安排妥当。晚餐时,有田实在经不起盛三的两三相劝,竟然破天荒地喝了两杯。

回到家,家人都已睡下了。有田进房间,打开床头灯,阿彩姣好的面容立马呈现在眼前,瞬间勾起了他的欲望。在酒精的刺激下,他轻轻掀起阿彩的睡衣,正准备伸手抚摸时,突然发现她的胸部有一个深深的唇印。他懂,这是用力吸吮产生的印迹,而且可以笃定,这绝不是他的杰作。他使劲摇醒熟睡中的阿彩。

“看你干的好事!”有田指着阿彩的左乳,“说!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家时去偷人了?我说那晚办事时,你怎么非要关灯,你一向可是喜欢开着灯的啊,原来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啊。”有田越说越激动。

“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阿彩哭着说,“我真没偷人。”

“没偷人?那你跟我说清楚,今天要是不说清楚,咱就找你妈来理论理论。”

“你小声点!我说,我都说。”

阿彩把如何打麻将输钱、如何撒谎说投资被骗、以及如何借钱翻本的事,全都一一交代。至于身上的唇印,那是几天前盛三留下的。当时头脑发热,一心只想搞钱翻本,糊里糊涂就上了他的道。

“啪!”有田听完,气得抽了阿彩一巴掌。结婚这么多年,这是有田第一次对老婆动粗。

“你傻呀?咱们输了钱,只当买个教训,收手就是了,赶什么本啊,你赶得回来吗?”有田的眼泪也夺眶而出。

阿彩自知理亏,捂着脸默默抽泣。

“你一共欠那王八蛋多少钱?”

“一万三千五,哦,不对!盛三说,那三千五他不要了,只欠他一万。”

“你手上还有多少?”

“差不多七千。”

“给我三千五!”

有田这次回来,带了一万,原本准备留作家用的。现在,他有了其他的想法。他把一万三千五装进一个塑料袋,穿好衣服出门了。

来到盛三家,门还开着。只见盛三独自一人坐在老盛头的遗像前,一个劲地抽着烟。有田走到跟前,不等盛三反应,抓起对方的衣领就照着脸给了两拳。

“还你的臭钱!”有田把袋子扔在地上,“一万三千五,一分不少。”

盛三想说什么,有田用食指指着他的头:“记住!我辛有田的老婆不是妓女。今后你要再敢招惹她,或者把这事说出去,就别怪兄弟不客气了。今天要不是看在大伯尸骨未寒的份儿上,我他妈非骟了你不可!”

有田回到家,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对阿彩说:“钱我还了,你今后给我离他远点!”

“你去哪儿?”

“工地。”

“不等天亮了再走吗?”

“不等了!这个家我待不下去。”

阿彩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田背起行李,先后推开两个孩子的房门,驻足看了看,就下楼去了。

十一

半个月过去了,阿彩没再打麻将,而且每天接送孩子,买菜做饭,辅导作业。虽然这是好事,可邱晚珍总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毕竟知女莫若母嘛。自从有田走后,阿彩总是忧心忡忡的,跟平时判若两人。邱晚珍问起,阿彩承认跟有田发生过争吵,但仅仅是为了打牌输钱的事。

这天,阿彩的电话响起,是有田的号码,阿彩迅速接听。

“你好!你是辛有田的爱人吗?”对方的声音有些沉重,“我是安筑公司的负责人啊,我也姓柳。我要告诉你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你一定要挺住啊。昨天下午在工地附近的水塘,有田为了救落水的孩子……牺牲了。”柳老板继续说:“喂!你在听电话吗?你千万不要以为我们是电信诈骗啊,这样,我让有田的工友和你说。”

电话那边传来几段熟悉的声音,那些工友,阿彩是见过的。阿彩一下子哭了起来。

“柳涢彩同志,你一定要坚强啊!有田走了,我们也很难过,但当下最要紧的是家属要配合我们办好他的后事啊。你放心,我们公司是有责任的企业,有田的行为给我们争了光,公司会给予一定的奖励的。你们的孩子,公司也一定会负责到底。另外,我们正准备向当地政府申请“见义勇为”认定,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十二

又到深秋,银杏金黄。

阿彩走在古渡口,眼前波光粼粼、夕阳残照。曾几何时,她想过一跃而下,一了百了。可是,这个几度破碎的家庭,还经得起风雨飘摇吗?她仿佛从浪花中看到了有田,看到了父亲。

她想起清理有田遗物时,从他的手机备忘录中看到的一段话:“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是个男人都不能容忍自己的老婆被别人睡过。可是,我恨不起来。我爱阿彩,爱孩子,爱我们的家。”她不能用一错再错的方式换取解脱,而辜负了最在乎她的人。

有田的“见义勇为”认定书下来了。奖金加抚恤金,有一百多万,阿彩只留下了属于孩子的那部分。有田的、连同她自己的那份,她亲自上门,全都给了年迈的公公婆婆。

她扔掉烟头,用脚狠狠的碾了又碾,把剩下的半盒连同打火机,一齐扔进了垃圾桶。

她转过身,影子被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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