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缕阳光带着娇嫩的红晕,从东方破晓而出时,群山被浸染上一片生机盎然的翠绿,空气中弥漫着山间野果的清香,大自然正将春天的画卷徐徐展开在看山台上。
这个偏僻而幽静的地方,成了我们几个学生高考复习的绝佳去处。
台子上有一片坟地,它并未占据肥沃的风水宝地,却偏偏立在干山瘦梁的显眼之处。墓包的形状奇特,两大夹两小,在我们校园流传的那本“万用民历”中,这被看作是风水上的大忌。
临近清明时节,本应是人们祭扫、烧纸焚香的时候,但这座坟前却空无一人。然而,一个十分讲究的花圈摆放在坟前,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格外引人注目。两棵红玉兰树显得特别旺盛,一株红玉兰在春风里摇曳,把淡淡的香撒在幽邃谷空旷的山野里,还有一树红玉兰热情开放,似乎要拥抱整个幽邃谷……
我们几个同学感到很奇怪,就走上前去,摘下几朵纸花和玉兰花,在手上把玩,以此来消解复习背书的困乏,稍作休息,解除劳累,然后再继续复习。
这时,山边转悠过来一位老人,两道浓密的长寿眉掩映着闪亮的眼睛。他目光深邃,眼神摄人心魄,脸上带着明显的愠怒:“你们可是学生?”
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不知老人葫芦里要卖什么药。见他严肃认真的样子,我们只得微微点头,等待着什么。
“你们知道这坟里埋的是什么人?”
我们不屑一答。干吗要知道这个?我们有的连远亲都搞不清楚,还去管这毫不沾边的人干什么?
他却吼道:“看看你们手里拿的什么!”
原来冲这个!到底是老人了,何必这般莫名其妙地发火?我们几个也自知理亏,悄悄把玉兰花扔了;把玩扁平的纸花抚弄好,拴到花圈上去。
老人自言自语:“惭愧啊!享清福了,忘了根本,连传承后人的责任也忘了啊!”顿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你们想听个故事吗?我本来不想提起那段痛苦的往事,但有的事是不能忘记啊。”
“想听。”高考复习背书闷了,换换脑子也好。
老人静静的神态突然痛苦起来。饱经风霜的的面庞拧出一愣一愣的悲伤,他的目光严肃地钉着看山台上的墓包,目光里似乎有湿漉漉的痛在流淌……
二
1947 年 2 月,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因叛徒告密,我党的两处地下交通站惨遭破坏,形势危急。幽邃谷也沦为敌人的眼中钉,可那里暂存着陕南我党游击纵队至关重要的机密——潜伏在敌机关的我党地下工作者的代号、姓名及有关档案。这些机密一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幽邃谷幽静深邃,形似羊肠子,愈往上走地势愈高,三面皆是绝壁,自古只有一条道,走到顶上便是绝路。然而,顶上有一条鹰道,顺着野藤吊下去,穿过河谷,便是通往外界的大路。这鹰道的所在,唯有守站的李红军夫妻知晓。这里山深沟险,易守难攻,既扼守交通咽喉,又容易被敌人忽视,过往文件都在此交接,单线联系,纵队只派绝对可靠的人前来取送。
一次,王司令派我和刘善良将密件送往陕北。接头暗号是:“我手里拿两朵玉兰花,红军奇怪地问,‘这是什么花?开的这么早?”我答,‘兄弟,这是玉兰,在中国文化里象征和平、感恩和吉祥美好的力量。”这句暗号,承载着我们对使命的坚定,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未来的信念。
由于封锁严密,我们被迫绕道,按约定的日子,已经迟了一天。
李红军有两个儿子,大的十三岁,叫胜利;小的九岁,叫光明。李红军见我们在约定时间没去,便让胜利出山谷接应。胜利穿密林,攀悬崖。最终还是被埋伏在幽邃谷谷口的便衣队抓住了。队长是驻商剿共头子谢辅三的干儿子许宝山,他一脸麻子,穷凶极恶,大家背后叫他许麻子。
他们把胜利挂在树林里的一颗树上,脱光衣服,百般折磨,没有从胜利口中得到半点信息……两天后我们找到胜利,他的身体已经风干,我们把胜利埋在山坡上一棵大松树下并做了记号。
幽邃谷山大沟深,人迹罕至,但是个交通要道。正值春天,山里寒凉,下过一场小雪,但草木依然茂盛,敌人最容易埋伏在暗处。我们视察了一下地形,没有发现敌情,正要翻过山梁的时候,不料许麻子他们几人从旁边的树林里冲了出了,我和刘善良边跑边射击,刘善良年青,枪法准,是连队公认的神枪手。他一连打死了四五个敌人,许麻子一看不妙,带着剩下的残兵仓皇逃窜。刘善良还想把敌人彻底消灭,我阻止了他,因为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我的左臂挨了一枪,他的右脚跟挂了彩。幽邃谷已成虎穴,正因如此,我们越要闯进去,赶快拿到密件,从鹰道安全转移。
翻过山梁的时候,我们加快了上山速度。李红军是十分可靠的。只要能找到他,漫山遍野都是藏密件的地方。我们绕了几座山,便看见了山顶平台上的茅屋。光明在院子里玩耍,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王司令给我们介绍过,李红军祖籍湖北郧西,早年家乡“闹”土匪,躲进莽岭深山。爹死娘嫁,李门只有一个独子。他穷得连个名字也没有,“红军”还是村里的族长见他孤苦伶仃,像当年山里走过的红军兵娃,就随口给他取了个名字,也算是和红军有缘分。家在陕南与湖北交界的山沟,常遇到陕南闹革命的游击纵队,王司令见他机灵,便动员他参加了陕南游击纵队。他因机智勇敢,杀敌立功,连长便介绍他入了党,又给他介绍了一个早期参加革命,名叫玉兰的姑娘,两人有共同的理想走到了一起,王司令派他们俩建立了幽邃谷交通站。站上无论遇着多大的困难,只要他俩在,就能化险为夷。
正当我俩交流红军的家常时,听见隐隐的搬弄柴禾声。寻声而去,一个浓眉阔脸、下巴棱角分明的汉子正在整柴禾。他的外貌像王司令描述的红军,我们便装作无意地亮出玉兰花,于是对上了暗号。
正当我俩高兴时,红军忽然使了个颜色,因为他发现对面的草丛里有一支阴森森的枪口正对着我们。原来许麻子已赶了上来,暗中盯着这座茅屋。
“许麻子,这狠毒的蛇蝎!”我们恨得牙痒痒,真想冲过去拼个鱼死网破。但许麻子肯定有通风报信的,引来保安团,毁了交通站,我们的任务就泡汤了。在这危急关头,需要的是冷静和果断,勇敢和智慧,片刻的犹豫和丝毫的莽撞都会导致恶果。
红军制止了我们的冲动,他萌生了一个想法:让妻子把许麻子引开!他学了几声鸟叫,远处灌木藤丛中钻出一位少妇。她把一头秀发挽起来,扎着鲜亮的红绸子,柳眉凤眼,高鼻子瘦脸,手脚麻利,老远就显示出在敌占区工作的妇女干部的干练。红军咬着牙,沉重地看着走近他的爱妻,那目光既有信任和希望,也有担心和忧伤——以至于深深的痛苦!此去凶多吉少,朝夕相处的亲人很可能从此一别便是永诀。一丝悲凉在他脸上一掠而过,便被粗犷的皱纹快速吸吮,是那样不易觉察。是啊,这是地下工作,有苛刻的要求和随时做好牺牲的思想准备。不能不这样做啊!他多么期望心上人能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他的心意,理解他的真情……
玉兰也是咬破了嘴唇,忍着盈盈泪水,没让它掉下来,庄严地凝视着山一般可信可靠的丈夫和急切而又困惑的我们,会心、坚决地点了点头。转身!毅然走去……
这点头和转身的动作,映在红军眼里,比石头还沉重,比刀割还疼痛,他的心肠好像被一条无形的绳子系着,一瞬间被拉得紧缩、碎裂!两串灼热的泪水从他冷峻的脸上滚落下来。
此情此景才使我俩恍然大悟:整个灾难玉兰要独自承担。我捂着伤口,上前阻挡,红军紧紧抱住我,威严的目光封闭了我欲叫的嘴。
三
玉兰绕到前山,故意弄出声响,并压低嗓子喊“快!快跑!”种种假象立即引起许麻子警觉,他竖起耳朵,手一挥,撤了围,寻声追去。
追到崖边,什么也不见了。麻子生了疑心,要向茅屋这边搜,玉兰赶紧从藏身的大松树上溜下来,装作不小心蹬落了一块石头,保安兵惊回头又扑了过去。许麻子是个烟鬼色狼,别看他狠如毒蛇,见了好看女人如毒蛇进了酒缸,骨头都稣了,哪还走得动?这群保安兵也不自觉地楞在那里,目瞪口呆,有的甚至为玉兰身后的万丈深谷担心得两手捏汗。倒是大毛脸记起了他们罪恶的目的,大声喝问:
“俩共匪哪里去了?”
“下谷了!”玉兰朝深谷下一指。
大毛脸不信,又不敢过去看,许麻子将他一把推过去。他颤微微挪到崖边,往下一探,脑子“轰”地一声,眼前一片眩黑。疲劳、害怕,腿早软了,玉兰抓住一棵小树,一脚蹬在他的腿弯,乱石层也垮了,他扑抓两下,嚷叫着跌了下去!那是一个万丈深谷,一会儿连声音也被吸没了。
一便衣兵条件反射似的掏出手枪,许麻子闪电般地托了一下那个便衣的手臂,空中便是一声脆响。麻子恶声秽气地说:“我要活的,上!”保安兵本能地往后一退,继而又往崖边挪步。
玉兰掏出手榴弹,几个保安兵迅速趴下。玉兰掏出手榴弹,拧开后盖,扔到身后,可惜只炸死炸伤三个保安兵,任秃子(当地土匪头子)还没死,他偷偷爬过来,想突然下手把玉兰拉回来!玉兰大声喊:“狗东西你敢过来,我就跳下去!”麻子被震住了,命令保安兵停止靠近。这时,空中过来一架战斗机,许麻子心生一计,大喊:“快趴下,小心空中扫射!”他趁玉兰迈眼的一刹那,从侧面猛扑上去,抱住玉兰往里滚,玉兰心里吃了劲,落到这群保安兵手里,必遭蹂躏,会给组织脸上抹黑。顿时她浑身焕发出神奇的力量,几脚蹬住小树根,蹬到悬崖边,反身抱紧许麻子,滚了下去!秀发上扎的那绺红绸子,在幽暗的深谷划出一道细淡的红光,像一朵盛开的红玉兰,划一道亮光就消失了……
保安兵撤离并被玉兰引开的时候。红军扶我们迅速进茅屋。握在他手中的时间只有这么一个间隙,还要用妻子的生命做抵押,一分一秒多么宝贵啊!先给我们包伤、找吃喝,再把我们带血的衣服换掉,时间非常紧迫。如果敌人反扑回来,泥在墙中的密件和打开林中藏箱的钥匙如何交得急、带得走?先交密件钥匙,两位伤兵饿着肚子能完成任务吗?一刻的犹豫就会断送一刻的希望,招来一刻的危险!救人要紧,有人就有办法!红军正为我们忙碌的时候,悬崖那边传来一声枪响,他的手猛一震颤,霎时间握得更紧,阔脸上的棱角更加陡峭,像青铜色的矿石,宽眉拧在一起,把两汪冷泉似的眼睛掩得更深,双耳似也竖起,专注地盼待着那棵投向敌人的手榴弹轰然炸响……然而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却传来一声枪响!这叫红军顿生疑虑,他的神色更加凝重,牙咬得格格直响。我们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玉兰已光荣献身,保安兵马上要反扑回来!红军刚把干粮和密件钥匙递给我们,院子传来小光明鸟叫的暗号:敌人来了!我们无法脱身了!红军把我们藏进通往屋外的地道,掩好,院子响起杂沓的声音和小光明的尖叫。红军开门,任秃子领一群保安兵抓起光明掷了进来:
“狗东西,不交出俩共匪,不交出那个密件,把这龟儿子照着沟口逮着的小共匪一样开刀!”任秃子汹汹大吼,随从兵汪汪乱咬……
----至此,红军全明白了,胜利已经牺牲!文件还没有安全转送出去……
红军更是五内俱焚。但此时,悲痛又能顶什么用呢?他的温柔、坚强、对党无限忠诚的妻子死了;他的活泼、可爱,像父母一样早早投身革命的大儿子死了;眼前的小儿子一样令人心疼啊!但能不能活下来?----这念头只在他心中一闪,他的心马上被我俩的安全、党的密件安全占踞了。只见他铁色的嘴唇紧紧压在一起,一丝淡淡的血色渗出嘴角,腮骨上隆起了两座嶙峋的硬棱,无限悲愤,咬碎了咽到肚里。对付狡猾的敌人单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啊!
“老总,家里确实没来过生人,不信你搜!”
“敢把老子当猴耍!”任秃子一拳打在红军当胸,“不给颜色就不说实话!”保安兵一哄而上,红军装作被打得招架不住地滚到墙角,脊背靠住墙壁,心里“轰”地一震:这墙墙角用泥巴封了一个小洞,洞里存着开密件箱的钥匙和拉爆炸土雷的绳子。墙外还有一条绳子备用,它系着整座茅屋和茅屋中所有人的性命。因为这茅屋里埋了十个土雷,引火处接了两根绳子,一根拉到墙角暗洞,与钥匙同在;一根拉到屋外山墙角。两根绳子,他家四口人都知道,到了万不得易的时候,要么抠开屋外山墙角,毁了茅屋;要么抠开屋里墙角的暗洞,和敌人同归于尽。红军趁敌人乱打他的时候,手伸到背后抠开了那薄薄的泥皮儿,两个指头夹出了装着钥匙的小竹筒,赶紧从后腰别进内裤,小指也挂住了绳头系着的铁环。
“再不交出那俩共匪,就掏出你的心肝!”任秃子愤愤地说,“孙俊,上!割耳朵!”
叫孙俊的是个牛高马大的家伙。他抽出明晃晃的短刀,逼近被扭着的光明,光明毫无惧色,目不转睛地盯着爸爸,心里想着那根一拉就能和敌人一起上西天的绳子。
孙俊眉一挑,眼一提,满脸丝路粗直的肌肉拉开了一口黄牙,那样子真像一只凶恶的老猿。短刀一闪,光明忍不住尖叫一声,那只彤红的耳朵划一道刺眼的弧光,像一尾蹦出鱼缸的金鱼,跳了两跳,躺在一旁颤息。红军的心肝如被蛇蝎狠咬!他多想拉了套在小指上的铁环啊!但谁把钥匙和藏箱的秘密安全交给接头人?他的腮骨上又一次隆起两座嶙峋的硬棱,无限悲苦再一次被咬得“咯嘣”。他偏转过脸去,胸腔很疼啊!刘善良听到那声稚嫩的尖叫,就往地道口冲,我按住了他的肩,眼里冒着灼人的火!多少地下党员的生命安危就栓在我们这一举一动上啊!
小光明,小光明,你怎么没有半点泪,嘴角爬出了两道殷红的血?这血同样浸红了你爸穿敌如箭的双眼!
“爹,你管管我吧!山墙外放着地灰包(山坡上生长的一种能止疼止血的干菌),你快寻去吧!”小光明大声提醒红军。
----光明,光明,你还太小,没有忍受的耐力啊!
“小共匪,想活命?那就叫你老子交出共匪!不然,另一只耳朵也要割下来!”
“老总,给我止了疼,我就说出那俩伤兵躲的地方。”
----光明,光明,原以为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可你…… 唉,别的孩子和你这般年龄还在妈妈怀里撒娇,而你的妈妈已壮烈牺牲,你又过早地参加了革命,经风淋雨,忍受敌人摧残,即使出卖了我们,能怨你吗?你不理解你处的这个年代啊!
“哼!小共匪敢哄人?”任秃子捏住他的下巴,“要割头的!孙俊,看着去!”
此时此刻,红军的心里最清楚光明是在提醒他。他感激光明小小年纪良苦用心。他自豪孩子没有辜负组织的教育,也对得起他先走的妈妈、哥哥;可作为父亲,如何也迈不出这第一步,双腿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那道门槛就是生死界限,翻过去,一步一步把自己送向生的光明,一步一步把儿子踩进了死的深渊,他不如禽兽了吗?然而比生之光明更重要的是同志们,是至今还战斗在敌人心脏的地下党员,即使光明死了,换得这些同志的安全,换得党的事业蓬勃发展,不正是一个小生命的重量吗?把同志们带向生之光明的也只有他自己的双脚,也只有现在这个时候……
四
孙俊一把将红军推出门,红军趔趄着向屋外山墙方向走去,心里盘算着如何弄死这个五大三粗的家伙。
这时,茅屋里爆出一声急叫:“叔叔----快跑啊!”
----这分明是给我和刘善良喊话,我俩赶紧往外面地道口跑去
任秃子搞不清情况,还以为红军要跑,扑到门口,枪举,子弹从孙俊的背心穿过,射入红军肩上。
正在这当儿,光明俯身咬脱保安兵扭着他的手,扑到墙角,拉响了埋在屋中一串土雷,“轰隆”一声,天翻地覆,山上的青松也抖落了压在身上的寒雪冷云,挺起了更加苍翠的头颅。山上的玉兰花开得正旺盛,就像一道道烧红山顶的朝霞……
小光明,小光明,我们真想大哭一场,为你机智的献身,为我们卑下的猜测,可这不是哭的时候啊!
我们跑向红军,将他扶起来,包好伤,他从内衣里掏出装着钥匙的小竹管,说:“顺山路拐两个大弯,看见一棵大刺柏,直往上走,每见一棵砍倒的松树,往树顶指着的方向走,过五处,就到一座悬崖下,顺崖转,铁箱子就埋在那丛荆蔓里。”他又告诉了我们走鹰道的标记。
我俩将他安置在牛棚里。就按着他说路线去找。可薄薄的雪迹上已经有了脚印子,这意外的情况引起了我们高度的警觉。果然,到悬崖下,我们遭到两名敌人的伏击。
----谢辅三十分狡猾,在许麻子、任秃子身后又安排了三个暗探,跟踪监视,关键时刻才露出真面目。他们分伏各处,又暗中联系。红军在猪房边告诉我们的话,被他们其中一个全部偷听到了。
经过一场激战,我们打死了一个秘探,抓了一个活口。但当我们赶到荆蔓旁,铁箱上的锁子已被倒了簧,箱子全空了。
幽邃谷自古一条道,可我们转出林子,发现敌人已经找到了幽邃谷山顶上的鹰道,早溜了下去。我们只好押着活口往回赶。我们的腿是瘫的,心中无限痛悔,没有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辜负了玉兰、胜利、光明的生命,红军的血也白流了,我们成了千古罪人!还得抓紧时间赶回去向组织汇报,让上级采取挽救措施……
当我俩赶到红军屋前,又一次惊呆了!任秃子并没被炸死,企图爬走,红军看见后,拼着浑身力量与其肉搏,他用石头砸在秃子的头上,秃子的短刀也插在了他胸口……
“把我们一家搬到看山台上,埋在那里。多栽几棵玉兰花。活着没为乡亲尽到心,死了也看着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这就是李红军----一位优秀的地下党员的临终遗愿。
他死而无憾,让我们感到罪孽深重。我们赶回总队部,向王司令汇报了密件全被敌人窃走这一紧急情况。王司令听后并不着急,他沉痛地询问我们李红军一家英勇献身的经过。意外的是我们押回的活口竟是潜伏在敌司令部的地下共产党人,他的任务是设法阻挡我们,让“密件”合情合理落入敌人手中。他暗中目击了许麻子、任秃子残害革命者的全部事实以及玉兰牺牲的全部过程。但双重任务使他决不能暴露身份。向王司令汇报毕,他带伤连夜上路了。
原来,幽邃谷交通站被敌人盯上后,我党采用了掉包计,存入幽邃谷交通站的档案,全是潜敌机关的地下工作人员,搜集到的同机关敌骨干分子的重要情况,把这些资料进行了偷梁换柱的处理,篡改成反奸敌人的假档案。我们正常的联络、接头,极大吸引了敌人全部注意力。胜利、玉兰、光明、红军,四位革命者,用鲜血和生命保障了我党反奸方案的顺利实施,真正的地下工作者代号、档案已安全转移到陕北。敌人妄想在幽邃谷钓到一尾鲜活的大鱼,倒是自己狠狠地咬了钓钩。谢辅三拿到假档案,如获至宝,先后暗杀了自己八位亲信和下属各部十二名死党,保全了我党的全部地下力量……
五
老将军讲完故事,早已满脸泪横。他深深地自责:“红军、玉兰、胜利、光明,我回来得太迟了!我对不住你们啊!”玉兰花树似乎也被感动了,花瓣上的露珠一串一串滚落下来,多像老将军的泪珠子啊……
我们的灵魂深处受到了血和火的洗礼,受到了雷和风的撼动。我们几个把老将军的故事讲给全校同学。母校也组织全体青少年在校园栽种了几十颗红玉兰树,并约定每年玉兰花开的时候,无论身在哪里都要重归母校,为烈士扫墓、栽树、敬献花圈,寄托哀思……
学校聘请老将军为我们的传统教育辅导员。
今年春天,我们学校载种的玉兰花开得格外鲜艳,粉嫩的花瓣在春风里散发出一阵阵清香。我们几个站在树下,想起了那个叫玉兰的女子以及一家人牺牲的情景,不禁潸然泪下。光明、胜利牺牲的时候,比我们现在的年龄还下,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孩子不知有多少啊!正当我们几个在树边怀想的时候,传来不幸的消息,老将军到外地旅游,为救一位落水儿童光荣牺牲。
将军的骨灰埋在了看山台四位烈士身旁。这是他生前的遗嘱。
那天,我们全校师生参加了将军的葬礼。墓旁的玉兰花,一朵一朵开满枝头,红扑扑的,多像少年向阳的面庞……
将军的老伴在葬礼上深情地说:“……暮日的生命托起一个初升的太阳,走得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