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桥畔读李贺
文/王群
一
她的墓碑坐落在西子湖畔、西泠桥边。凡游西湖的人经过此地,都要驻足。六角攒尖顶的“慕才亭”下,圆形墓冢被游人抚得光滑如玉,亭柱上篆刻着十二幅书法名家的楹联。字迹深深浅浅,是岁月刻下的印痕。
每次从苏堤走来,行至西泠桥畔,我总是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一遍遍地品读那些对联与诗词。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让文人墨客如此倾倒。
是因为她的才情,她的钟情与贞烈,更有她倾囊资助困境中的书生鲍仁的义举一—鼓励他读书,赴京赶考。鲍仁功成之后来谢苏小小,她却香消玉殒。于是鲍仁将她安葬在西泠桥畔,立碑“钱塘苏小小之墓”,墓上建亭,后世称为慕才亭。鲍仁仰天长叹:“千秋高义,反在闺帏!”
我更愿意读她的诗!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当我读到她这首清丽脱俗的诗,我看见千年前的那个春日,她坐着油壁香车,从西泠桥向孤山路悠然而去。纤纤素手掀开布幔,享受风和日丽。一位翩翩少年骑着青骢马,从断桥上款款而来。油壁车与青骢马擦肩的刹那,她轻掀布帘,面若荷花;他勒马回望,风流倜傥。那一刻,四目相对,脸上平静如水,心中却波澜惊起;那一眼的钟情,注定了一世的相许。演绎了西泠桥畔一段爱情传奇。
她是南齐名伎苏小小,他是建康才子阮郁。
她出身钱塘殷实商贾之家,才貌双全,因父母早亡而沦为歌伎。她在孤山下、西泠桥畔,筑屋而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苏小小出淤泥而不染,洁身自好,不媚流俗。孟浩然诗云:”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不染,正是保持一颗干净纯粹的心。然而歌伎的身份终究得不到阮郁当宰相父亲的认可,一对有情人被硬生生拆散。
苏小小痴情阮郁,却被其家人所阻,心存郁结,年仅二十,咯血而亡。
二
千年的故事化作了西湖烟雨,而苏小小的才情人品却赢得后世文人的赞美,为她留下许多诗篇。其中尤以“诗鬼”李贺所作的诗最佳。
我在西湖的春天里咀嚼李贺的诗句: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李贺笔下的苏小小,凄艳绝伦:她悲伤的泪眼,宛如兰花上凝聚的露珠。再无编织同心结的信物,墓地上的繁花更不堪修剪。芳草为席垫。青松作车盖,清风是嫁衣的裙摆,流水是腰间的玉佩。她为何如此盛装华美?她在等待一场没有举行的婚礼。这是她在人间唯一没有实现的愿望。她乘着前世的油壁车,在夕阳中伫立,静静等候,心爱之人为何迟迟不来?西陵墓下,森冷的翠烛黯淡地摇曳。她走了,唯有风挟着雨,呼呼地吹。
美人已逝,灵魂却难以安息,有谁懂得她心中的悲伤?
世人皆赞苏小小之貌,同情苏小小的命运。唯有李贺懂得苏小小那副艳骨之下,一颗被世俗礼法揉碎却依然不肯蒙尘的心。苏小小那无处安放的爱,让屡屡不得志的李贺,有一种灵魂契合之感。也可以说他是苏小小隔世的心灵知己。在李贺笔下,苏小小是用生命来爱的,李贺读懂了她,不是因为他是诗人比她高,是因为他和她是一样的人,是“不染”之人。时光相隔三百多年,两个孤独而“不染“的灵魂在诗句里相遇,李贺的心里骤然擦出“懂你”的火花。
我坐在孤山路边的木椅上,西湖的画舫悠悠荡荡,激荡着我漫漶的思绪。湖中的红莲开得正艳,出淤泥而不染,这何尝不是苏小小呢?她身在歌伎之列,心在尘俗之外。
春天,我在西泠桥畔读诗,读懂了那个以生命赴爱和重情义的女子,更读懂了三百多年后,另一个灵魂干净的人为她写下幽幽不散的诗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