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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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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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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镇

惊堂木啪的一声,跪在堂下的男人浑身一颤,打破了公堂外人群议论的声音。

“马庄康,你为何要杀死开面馆的寡妇何小兰?”

秦孝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锥子,猛地戳在马庄康的背脊骨上。马庄康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看客,那些捂嘴交头接耳的女人,角落里几张他认得的工友面孔,还有几个素不相识却满脸兴奋的闲人。

然后他笑了。

那张老实本分的脸,挤出一抹近乎痛快的笑,笑得叫人后背发凉。

“谁让这个贱女人背叛了我。”

公堂外顿时炸开了锅。有人骂马庄康不是东西,有人嘀咕何小兰活该,声音嘈杂得像集市的鸭群。秦孝明没有拍惊堂木,只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些声音便渐渐的低了下去。

叶攀龙从旁边走了出来。

他是西镇的仵作,干了二十年,一双眼睛比鹰还毒。他不紧不慢地从腋下油纸袋里掏出一叠纸,递到秦孝明面前。正是何小兰的死亡报告,死者腹中确曾怀有身孕,且刚做过流产。

堂上静得能听见风吹动案上纸张的细碎声响。

秦孝明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抬起头,看着叶攀龙。

“何小兰腹中的孩子……你能验出是谁的?”

叶攀龙用手擦拭了一下眼镜片,轻微摇了摇头,两手一摊:

“这个啊!不能。”

何小兰二十一岁那年死了男人,从清江县一路逃到西镇,在铁路边上开了这家面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那几年,朝廷要在西南修一条铁路,西镇恰是必经之地,工棚从镇东搭到镇西,几百号修路工像蚁群一样日夜忙碌。铁轨从省城铺过来,一里一里地往前啃嗜,啃得山石崩裂,尘土遮天。

生意不好做。她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只能把自己收拾得利落些,在门口多站站,多笑笑。久而久之,镇上一些男人便开始来她家吃面。嘴上说是吃面,眼睛却不老实。她鼻梁右边有一颗美人痣,一双杏眼总是不自觉地朝着那些燥热的男人瞟,说话的声音温润得像金丝雀,让人听了整个耳朵都麻酥酥的。

这些举止,成了铁路工人们私底下调侃的谈资。在众多追求者中,要数马庄康最着她的道。

马庄康是工地上最年轻的汉子,二十二岁,肩宽腰圆,一把子力气使不完。他隔三差五就往何小兰那儿跑,补屋顶、送药、送水果,每次放下东西就走,不多停留一刻。

那年夏天,暑气蒸得人像锅里的蚂蚁。工头老李和赵铁工几个在工棚里闲扯,说起何小兰,老李咂着嘴:“何小兰那个大屁股,要是跟我睡上一晚,过不了多久准能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赵铁工乐呵呵地笑:“就你?你这小身板,那么大的屁股坐也得把你坐死。要是让我来,两个回合就得让她哭爹喊娘。”

老李笑得更欢了:“老赵你干活都汗水流得止不住,虚得脚都打闪闪了,还两个回合?你吹牛逼差不多能吹两个回合。”

几个人正笑得前仰后合,马庄康从旁边路过,听到了只言片语。他二话不说冲上去,捏着两个拳头,还没等老李和赵铁工反应过来,一拳砸在老李鼻梁上,一拳捣在赵铁工嘴上。三个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尘土飞扬。

工友们眼疾手快把他们拉开。老李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下淌,抬脚朝马庄康的方向踢:“马庄康你个哈娃儿,老子跟你没完!”

赵铁工抹了一把嘴上的血,眼珠子都红了:“老子今天要弄死你个哈儿!我说我们的,关你锤子事!”

马庄康眼露凶光,一字一顿:“要是再听到你们围到摆何小兰的这些骚龙门阵,老子下次让你们一个二个缺个胳膊断条腿。”

郭队长怕事情闹大,一边拉住马庄康的胳膊,一边抱住工头老李的脚,连声劝:“仙人些,算了算了!为一个寡妇伤了和气划不来嘛!都去干活,都去干活。”

从那以后,关于何小兰和马庄康的流言在西镇越传越广。有人说亲眼看见马庄康半夜从何小兰的后院翻出来,裤腿卷到膝盖,鞋子提在手里,猫着腰沿着铁路路基一路小跑回工棚。也有人说何小兰的面馆之所以生意好,全仗马庄康在暗中替她撑腰。

那天晚上,马庄康照例下了工,先去河边把自己洗刷干净,换上一件干净的蓝布衫,揣着两个热乎乎的鸡蛋,是从工头老李家鸡窝里偷的,往何小兰的面馆去了。

何小兰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关门了,明儿再来。”

“是我。”

何小兰抬起头,灶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面条:“你呀,又来做什么?大白天没有被人说够?”

马庄康把鸡蛋放在桌上,闷声说:“让他们说去,我又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何小兰转过身去擦桌子,声音低了下去,“人家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还年轻,还没娶亲,你跟我搅在一起,以后怎么在西镇做人?”

马庄康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打算娶别人。”

何小兰愣住了,随即笑出声来:“我一直把你当弟弟,鸡蛋你拿回去吧!”她转过身去捞面,背对着他,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一个月挣几个钱?还学人家偷鸡摸狗。”

“我没偷。”

“没偷?你裤兜里那两块大洋哪来的?”何小兰端着面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几个工友,哪个不是把钱攥出水了才花?你隔三差五给我送东西,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马庄康低下头,把两个鸡蛋轻轻放在桌上。

“我不图你什么。”他说。

“我知道。”何小兰把面碗搁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可正因为你不图我什么,我才不能害你。马庄康,你听姐一句劝,别来了。”

马庄康没动。

何小兰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你这个人,看着闷,心里比谁都犟。你想想,你要是真跟我在一起了,你爹你妈怎么在镇上抬头?这些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了。”马庄康抬起头,“他们要是不同意,我就带着你走。铁路修到哪,我就扛活扛到哪。你不开面馆了也没事,我养你。”

何小兰把手收回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面。

“你才多大?”

“二十二。”

“我二十六了。”何小兰说,“我比你大。”

“四岁算什么?”马庄康急了。

“算什么?”何小兰忽然笑了,“算你是个傻子。”

她站起来,把那碗面推到他面前,又从灶台上拿了一碟子酸菜,搁在碗边。

“吃吧,吃完赶紧走。”

马庄康端起碗,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酸。一碗面吃完了,酸菜也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站起来。

“那我走了。”

何小兰“嗯”了一声,没看他,继续擦那张已经擦了四遍的桌子。

马庄康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板,忽然又转过身来。

“小兰。”

她停下擦桌子的手,抬起头。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何小兰看着他,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晃了两下。

“没有。”她说,嘴唇几乎没有动,“走吧。”

马庄康走了。

门板渐渐合上的声音使何小兰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越来越远,直到被夜风完全吞没了。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此后一连半个月,马庄康真的没再来过。

何小兰的面馆依旧早早关门。偶尔有几个熟客白天来吃面,问她怎么不营业了,她笑着说身子乏,想歇歇。有人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生了病。

但她没有生病。她只是在等,等一个她害怕的人来。

那个人来了。

是他。

那天傍晚,天还没黑透,一顶青布小轿落在面馆门口。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白净,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身后跟着一个腰佩刀的随从。他站在面馆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何记面馆”的招牌,微微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何小兰正在灶台后面揉面,听见脚步声传来,手里的面团一下子掉在案板上。

“您是……吃面?”

中年男人在靠里的位子坐下,随从守在门口。他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灶台后面那块没有刻字的木牌和系着的红布条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何老板,不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官府的公文,上面盖着朱红的官印。那方官印她认得,去年镇上贴过告示,印就是那个颜色。

“你三年前在清江县的案子,本官替你压下来了。”中年男人靠回椅背,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按说,你得感激我。”

何小兰的脸白了。

三年前的事,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提起。那时候她还叫何三娘,男人死了不到半年,被村里人冤枉偷了祠堂的香火钱,打了二十板子赶出村子。她一路乞讨到清江县,在河边给人洗衣裳过活,后来得罪了当地一个地痞,被诬告偷窃,县令判了她杖责并遣返原籍。她没等遣返就跑了,一路跑到西镇,改了名字,开了这家面馆。

她以为逃得够远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何小兰的声音开始发抖。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的目光像一把刀子,慢慢在她脸上划过。

“何老板,别怕。”他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像裹了蜜的毒药,“本官见你生得一副好皮囊一个人孤苦伶仃,心里头过意不去。这样吧!往后每天晚上,你后院的门给我留着。我来的日子,你就把面馆关了。我不来,你照常营业。”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什么时候把我伺候好了。你不但不用回去理会清江县那档子事儿,我还能帮你在这西镇置一间大铺面,让你风风光光地过日子。”

何小兰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你……你是官府的人……”

“所以我才说了算。”中年男人直起身,整了整衣领,笑得温和极了,“何老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那个姓马的修路工,以后少来往。他一个穷扛活的,罩不了你。”

轿子抬走了。夕阳的余晖把那顶青布小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像一条爬行的蛇,无声息地消失在街巷尽头。

何小兰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灶台上的面团硬邦邦地瘫在那里,像一团死面。

一天夜里,后院的门没有关。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影从巷子尽头走过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何小兰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那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影顿了顿,转身关上了门。

从那以后,每隔两三天,那顶青布小轿就会在傍晚时分出现在面馆门口。面馆的门板早早地上好,后院的灯亮到很晚。街坊邻居起初觉得奇怪,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有人说那是何小兰的远房亲戚,有人说是个做生意的客商,总在这镇上落脚。

只有何小兰自己知道,每次那扇门推开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她开始躲着马庄康,有时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街那头,她就立刻拉下门板,钻进灶房,从窗户缝隙里看着他走过去。他瘦了,肩膀还是那么宽,走路时低着头,像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有一次他走过去了,又折返回来,在她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何小兰蹲在门板后面,屏住呼吸,听见他在外面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脚步声远了。

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两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她明白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

她唯一想的,是不能让马庄康知道。

她托人从邻镇买了落胎药,灌了两碗。疼了整整一夜,血水染红了半张床铺。第二天早上,她挣扎着爬起来,把染血的被褥塞进灶膛里烧了,又用草木灰把地上的血迹擦了又擦。

然后她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

就在那天下午,马庄康来了。

他是听工友说何小兰好几天没开门了,以为她生了病,翻墙进来的。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里没有人。他推开卧室的门,看见何小兰半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心里猛地一揪。

“你怎么了?”他冲过去,伸手要摸她的额头。

何小兰一把打开他的手。

“你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她的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眼睛里全是血丝,“出去!”

马庄康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她害怕看他的眼神,不停的闪躲。

“何小兰,你到底怎么了?”他不走,蹲下来,平视着她,“你病了?我去给你请大夫。”

“不用!”何小兰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走!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你老是翻墙进我屋子,你想干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马庄康心上。

“好。我走。”马庄康埋下头脸上的阴霾遮挡住了脸。

他翻墙出去时,被墙头的瓦片划破了手掌。血滴在墙头上,他浑然不觉。

何小兰听见他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远了。

她才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了耳朵里。

“对不住。”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对不住……”

那天深夜,何小兰从床上了爬起来,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她把字条压在面碗下面,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

第二天一早,送菜的菜贩子发现面馆的门板没上,推门进去,看见何小兰倒在灶台边上,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淌了一地,人已经昏过去了。

消息传到工地上,马庄康发了疯一样跑进面馆。他跪在床边,看见枕头旁边压着那张字条,拿起来一看。

“何小兰 马庄康 下辈子”

他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死死地攥着,低下头,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剧烈地抖动。

何小兰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嘴唇翕动了几下。马庄康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

“快走……走得远远的……”

那天晚上,马庄康没有回工棚。他坐在何小兰的床边,守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何小兰醒了。她睁开眼,看见马庄康坐在床边,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你怎么还在?”

马庄康没说话。

何小兰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孩子没了。”

马庄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孩子?”

何小兰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鬓发里。

“我和别人的孩子。我打掉了。”

马庄康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谁的?”他的声音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何小兰没有回答。

“我问你是谁!”马庄康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他双手攥着床沿,青筋暴起。

何小兰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别问了。你走吧,马庄康。离开西镇,走得越远越好。”

马庄康松开床沿,退了两步,转过身,一脚踢翻了门口的板凳,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何小兰从床上爬起来。她的手腕还在渗血,但她咬着牙,穿上鞋,披上一件外衣,颤颤巍巍地沿着铁路路基,一步一步往镇外走去。

天已经大亮了。铁路上,工人们已经开始上工。有人看见何小兰一个人走在路基上,披头散发,脸色惨白,手腕上缠着渗血的布条,都吓了一跳。

“何老板!何老板你怎么了?”

何小兰没有应声,继续往前走,像一具行尸走肉。

消息传到马庄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抡着锤子砸石头。他没有放下锤子,只是一下一下地砸着,石头碎了又碎,碎成了粉末。

那天中午,有人在铁路尽头的小河边发现了何小兰。她躺在河滩上,手腕上的布条不知何时掉了,血已经流干了,整个人像一截被水冲上岸的枯木。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叶攀龙赶来的时候,马庄康已经从工地上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他走进了县衙。

“何小兰是我杀的。”他说。

堂上安静了一瞬。值房的差役还没来得及通报,马庄康就已经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秦孝明正在后堂用早饭,听见差役来报,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那粒花生米滚落在地。

“让他等着。”秦孝明说。

可他到底没让人家等。差役转身还没走出二门,秦孝明已经擦了嘴,整了整官服,从后堂绕了出来。他走到公案后面坐下,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的马庄康浑身是土,眼睛通红,两只手撑在膝上,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

“你杀了何小兰?”

“是。”

“用什么杀的?”

马庄康抬起头,看着秦孝明的眼睛,一字一顿:“掐死的。”

秦孝明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马庄康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起案上的卷宗。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手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马庄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搬石头磨的。”

“搬石头?”秦孝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何小兰死在河边,你手上没有抓痕,没有咬痕,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你掐死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的指甲不会在你手背上留下任何痕迹?”

马庄康沉默了。

“你身上的衣服,也没有半点血迹。”秦孝明继续说,“法医的初验报告上说,何小兰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淌了一路。你杀她的时候,是怎么做到一滴血都不沾的?”

“我……我在河里洗过了。”

“洗过了?”秦孝明忽然冷笑了一声,“西镇的河是活水不假,可这个季节河水冰凉,你杀完人,在河里洗了衣服,然后穿着湿衣服走六里路来县衙自首?

马庄康低下头,不再说话。

秦孝明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堂下这个年轻人身上。他办案二十余年,见过无数杀人犯,有畏罪的,有悔恨的,有癫狂的,有麻木的。但马庄康哪一种都不是。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疲到了极处的平静。

“马庄康,”秦孝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何小兰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马庄康浑身一震,摇了摇头。

秦孝明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把惊堂木一拍:“马庄康,案情尚需查证,暂且收监,退堂!”

当天夜里,秦孝明把叶攀龙叫到了后堂。

“大人想问什么?”叶攀龙一进门就说。

“何小兰手腕上的伤口,是她自己划的,还是别人划的?”

叶攀龙沉默了一会儿:“大人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要你说。”

叶攀龙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伤口的方向是从内向外,刀口深浅不一,有几处明显的犹豫痕。如果是他人所为,刀口应该是干脆利落的。另外,她手上有握刀的痕迹,不是被人握着,是她自己握的。”

秦孝明闭了闭眼。

“还有一件事。”叶攀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何小兰死前,腹中胎儿确已流产。但流产的方式,不是普通的落胎药。我查验了药渣,里面有大量的附子、水银和斑蝥。这些东西,不是镇上药铺能随便买到的。而且剂量之大,分明是想要她的命。”

秦孝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说,落胎是假,杀人是真?”

叶攀龙没有直接回答:“何小兰吃下那服药之后,不只会落胎,还会大出血。她自己又割了腕,其实就算她不割腕,她也活不过那两天了。”

秦孝明的手微微发抖。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

“那服药,是谁给她的?”

“我查过了。”叶攀龙半着腰贴在秦孝明的耳旁侧声音很低的咕噜着。

秦孝明听完脸色彻底变了。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省里来的那份公文,上面盖着铜印。那个姓沈的幕僚,背后站着的人,他惹不起。

“大人,”叶攀龙忽然跪了下来,“这事不能再查了。”

秦孝明没有扶他。他站在窗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撑不住的柱子,微微地晃着。

“你先回去吧。”他说。

叶攀龙走了之后,秦孝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何小兰的案卷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又把马庄康的口供看了一遍,最后提起笔,在判决书上写了几个字,又涂掉,再写,再涂掉。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淤血。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全是血,他面无表情地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写。

这一次,他只写了两个字。

无罪。

然后他把判决书锁进樟木匣子,把钥匙挂在脖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师爷第二天早上发现他的时候,秦孝明已经咽了气。他坐在椅子上,姿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案上,像是还在审案。只是那口吊着的最后一口气,到底没能撑到天明。

丧钟敲响的时候,新任县令沈大人正好进了西镇的界碑。他听见钟声,问了句:“谁死了?”

随从答:“秦孝明。”

沈大人“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轿子继续往前抬。

轿子没有直接抬进县衙,而是在西镇最宽的那条街上绕了半圈。轿帘掀开一条缝,沈大人往外看了看。街道两旁有人跪着迎候,也有站着张望的,大大小小的脑袋挤在一处。他放下轿帘,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进了县衙,师爷领着众衙役跪了一院。沈大人从轿子里出来,整了整衣冠,先去了后堂。秦孝明的灵柩还停在那里,还没来得及移出去。几个差役正手忙脚乱地拆白布、撤供桌,看见沈大人进来,慌得跪了一地。

沈大人看了一眼灵柩,拱了拱手,算是尽了礼数。

“秦大人的后事,按规矩办。”他对师爷说,“该报的报,该发的发。腾出后堂来,我要办公。”

师爷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沈大人,马庄康的案子还没结,秦大人临终前……”

沈大人摆了摆手:“卷宗呢?”

师爷把樟木匣子捧上来。匣子是空的,只有几张烧剩的残纸,什么也认不出来。沈大人翻了翻,面不改色:“把马庄康提上来。”

马庄康从牢里被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在牢里听说秦孝明死了,谁也不理,一连几天没怎么吃东西。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升堂。

沈大人坐在公案后面,惊堂木一拍。

“马庄康,你可知罪?”

马庄康跪在堂下,抬起头看了看公案后面那张陌生的脸。那张脸白净、年轻,下巴上有一小撮精心修剪的胡子,笑起来温和,不笑的时候更温和,温和得像一把裹了绸缎的刀。

“我没罪。”马庄康说。

堂上堂下一静。所有人都记得,上一次过堂,马庄康亲口说“何小兰是我杀的”。现在他说没罪了。

沈大人笑了。

“你说你杀了人,又说自己没罪?本官倒想听听,这是什么道理?”

马庄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大人,落在后堂的方向。

沈大人不紧不慢地从案上拿起一张纸。

“本官这里有一份证词,是你工友赵铁工的。他说你在案发当天,曾向他借过一把杀猪刀。你还说,要宰了那个贱人。”

马庄康皱了皱眉:“我没借过刀。赵铁工跟我打过架,他一直记恨我。”

“记恨你?”沈大人笑了,“赵铁工跟你有仇,那工头老李呢?他也记恨你?工头老李的证词上说,你曾经威胁过他们,说谁要是再议论何小兰,就让人家缺胳膊断腿。可见你对何小兰有极强的占有欲,因爱生恨,杀人动机再清楚不过。”

“我没有杀人。”马庄康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铁链哗啦一响,两旁的衙役立刻把水火棍一横,压住了他的肩膀。

沈大人不慌不忙,又从案上拿起第三张纸。

“这里还有一份证词,是你另一个工友的。他说案发当天凌晨,看见你浑身湿淋淋地从河边方向回来,神色慌张。”沈大人把纸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案上,“马庄康,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马庄康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忽然想起何小兰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走,走远远的,他没走。

沈大人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惊堂木再次落下。

“马庄康,杀人罪名成立,依律判处斩立决。押回大牢,秋后问斩。”

铁链再次响起。马庄康被拖下去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沈大人一眼。

沈大人对上那目光,面不改色,低头在判决书上落了印。

退堂。

十一

当天晚上,叶攀龙去了牢里。

他买通了牢头,提着一壶酒、一包卤肉,蹲在牢门外,跟马庄康隔着一道木栅栏。马庄康靠在墙上,没有看他。

“喝酒。”叶攀龙把酒壶从栅栏缝里塞进去。

马庄康没动。

叶攀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抹抹嘴:“秦大人临死前,写了两个字。”

马庄康的睫毛颤了一下。

“无罪。他写的是无罪。”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隔壁的犯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马庄康慢慢伸出手,拿过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进脖子里,他也不擦。

“叶攀龙,”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那个穿灰绸长衫的男人,到底是谁?”

叶攀龙低下头,没有回答。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卤肉,嚼了很久,嚼得腮帮子都酸了,才慢慢咽下去。

“你在公堂上,”叶攀龙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换了话题,“为什么改口说自己没罪?”

马庄康又灌了一口酒,把酒壶搁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秦大人为了这个案子,把自己都搭进去了。我再不认,他不就白死了吗?可是我看见新来的那个沈大人,坐在秦大人的位子上,笑呵呵地念那些假证词,我就忽然不想认了。”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看见他那张脸,就想起了工友之前说的“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男人,带着随从,总是隔三差五去她的面馆。

叶攀龙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几滴在裤腿上。

“你见过他?”叶攀龙问。

马庄康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叶攀龙没有再问。他默默地收拾了酒碗和卤肉,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塞给牢头:“给他买点好吃的,别亏待了。”

牢头掂了掂银票,笑得满脸褶子:“叶先生放心,放心。”

叶攀龙走出大牢的时候,月亮正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西镇照得惨白。他站在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想起秦孝明死前那个晚上,他被叫到后堂。秦孝明咳了半碗血,擦了擦嘴,对他说了一番话:

“攀龙,我跟你说句实话。何小兰的案子,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没那么简单。马庄康那双眼睛,不是杀过人的眼睛。可我后来查到的东西,比我想的还要深。那个姓沈的幕僚,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叶攀龙当然知道。

“省里派下来的督办,姓沈。那个幕僚也姓沈。他们是同宗,是本家。督办大人要修这条铁路,西镇是枢纽,这块地皮上不能出任何乱子。何小兰算什么?一个开面馆的寡妇。马庄康算什么?一个扛活的苦力。在他们眼里,这两个人的命,加起来还不如铁路上的一根枕木值钱。”

秦孝明说完这些话,又咳了一阵,咳得整个人都佝偻了。

“我写了一封信,送到省里去。我参了那个督办一本。可是这封信送出去二十天了,一点回音都没有。攀龙,你说,是没有回音,还是有人把回音拦下了?”

叶攀龙没有回答。他当时没有说话,现在也没有话说。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十二

秋后问斩那天,西镇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打在脸上生疼。刑场设在西镇东边的乱石滩上,铁路从旁边经过,铁轨被雨水打湿了,泛着暗沉的光。工人没有停工,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马庄康被五花大绑地押上来,赤着脚,穿着一件灰白的囚衣,雨水把他整个人浇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刽子手跟在他身后,那把鬼头刀用油布裹着,雨水顺着刀刃往下滴。

监斩官是沈大人。他坐在雨棚下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了一眼天,皱了皱眉。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他本想今天办完了事,下午就去赴一场宴。

时辰到。

沈大人把茶杯放下,从案上拿起那支朱笔,在斩牌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掷在地上。

“行刑。”

马庄康被按着跪在泥水里,雨水灌进他的领口,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他跪着的地方,正对着铁路的方向。雨幕那边,有几个工友撑着油布,远远地看着他。

他忽然看见了赵铁工。赵铁工站在人群最前面,他还看见了工头老李,鼻子歪着,眼睛红着,嘴唇哆嗦着,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念经。

马庄康笑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工地上,他为了何小兰揍了这两个人。那时候他以为拳头能解决一切,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现在他才明白,拳头再硬,也硬不过官印;命再硬,也硬不过那张盖了红戳的纸。

刽子手把他按下去,刀举起来。

“慢着!”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只见叶攀龙从人群里挤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跑,手里举着一张揉皱的纸。衙役拦住他,他把纸往天上一扔,嘶哑着嗓子喊:“秦大人说他无罪!秦大人说他无罪!”

那张纸被风吹着,在雨里飘了几下,落在泥水里。一个衙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送到沈大人面前。

沈大人接过那张纸,展开。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雨水把墨洇成了一团一团的,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笔画。沈大人看了两秒钟,把纸折了折,塞进袖子里。

“妖言惑众,拖下去。”

叶攀龙被拖走了,嘴里还在喊:“无罪!秦大人写的无罪”

刀落下的时候,雨忽然大了。可那一声沉闷的“咔嚓”之后,紧接着响起铁器撞击木头的钝响。

刽子手愣住了。他手里的刀砍进了刑台木桩的凹槽里,刀锋被卡得死死的,而本该跪在那里的马庄康,不知何时已经被拖进了刑台下的暗格。那块翻板合上的速度极快,快得连站在前排的人都只看见一滩溅起的泥水,以为是血。

“有变故!”

沈大人猛地站起来,茶杯摔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封锁刑场”,刑场外围忽然涌进来一队人马。只见一群穿着铁路工人服、手里攥着洋镐和铁钎的汉子。为首的是郭队长。

“沈大人,对不住了。”郭队长把铁钎往地上一杵,“我们要保这个人。”

沈大人脸色铁青,手按在佩剑上:“你们要造反?”

“不敢造反。”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只见叶攀龙从雨幕里走出来,腋下夹着一个木匣子,正是秦孝明生前锁在书房里的那个。他走到沈大人面前,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匣子里是一沓完整的、盖着秦孝明私印审讯记录的一封信。

“沈大人,不,应该叫您沈幕僚。”叶攀龙摘下眼镜擦了擦雨水,重新戴上,“秦大人临终前,把他的木匣子交给了我。

沈大人盯着那沓纸,瞳孔微缩。

“这些审讯记录里,有何小兰供述的内容。她在死前第十二天,秦大人收到她的一份举报信,因此大人还做了一次笔录。”叶攀龙翻开其中一页,念道,“那个男人是省里新委派的督办的幕僚,姓沈,每次来都穿灰绸长衫。他手里有何小兰在清江县的案底,一直拿这个要挟她,逼她隔三差五为他留门,进屋之后便强奸了她。”这是何小兰的信里原话。”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何小兰还交代,她托人买的落胎药,不是她自己要的,是那个姓沈的派人送来的。她不知道那药里有水银和斑蝥,吃了会死。”叶攀龙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她是被毒杀的。割腕是因为羞耻,是觉得她自己对不起马庄康。

沈大人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

“叶攀龙,你一个仵作,也配在本官面前指手画脚?”他冷笑一声,“这些所谓的审讯记录,谁能证明是真的?秦孝明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有对证。”一个声音从刑台传来。

马庄康的脖子上还挂着半截断绳,是刽子手在最后一刻故意砍偏了刀,割断了绳子。那个刽子手此刻冲叶攀龙点了点头。

“你……”沈大人指着刽子手。

“他是秦大人的旧部。”叶攀龙说,“秦大人病重时,就已经安排了这一切。他知道您会来,也知道您会判马庄康死刑。所以他留了一手——如果马庄康真的冤枉,就让我在最后一刻救人翻案。如果马庄康确有杀人之实,那这把刀就真的落下去。”

马庄康从泥水里站起来,面对着沈大人。

“我知道你是谁。”马庄康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何小兰死前,我去看过她。她迷迷糊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沈大人,求求你放过我。我以为她是在说胡话,后来我仔细想,西镇只有一个沈大人,就是你。”

沈大人不笑了。

“就凭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叶攀龙接过话头,从匣子底部抽出一张盖了省城铜印的公文,“这是秦大人生前送到省里的那封信的回函。信是写给巡抚衙门的,参了那位督办一本。秦大人死后,我带着他的遗折和所有证据,亲自去了省城,跪在巡抚衙门外面整整一天。巡抚大人见了这些证据,当即签发了这份回函,姓沈的幕僚不是督办的同宗,而是督办的妻弟。督办之所以要替他遮掩,是因为这个姓沈的在清江县做过同样的勾当,逼死了另一个女子。那桩案子,被督办用钱摆平了。何小兰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叶攀龙把那张回函拍在桌上,雨水打在纸上,墨迹依然清晰。回函的落款处,盖着巡抚衙门的大印。

沈大人伸手去抓那张纸,却被叶攀龙一把按住手腕。

“您最好别动。这张纸是巡抚大人亲笔签押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命西镇汤浩然为新任县令将涉案沈幕僚缉拿归案,解省审讯。您以为您是来当县令的?不,您是来被缉拿的。”

全场鸦雀无声。雨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沈大人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看着叶攀龙和马庄康。

“有意思。真有意思。秦孝明那个老东西,死了都不消停。”他慢慢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可是你们忘了一件事,我是县令,这县衙里的兵是我的。你们几个泥腿子,一个仵作,一个死刑犯,拿什么抓我?”

他话音未落,衙役们纷纷拔出腰刀。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刑场外围那些铁路工人已经潮水般涌了上来。成百上千的他们手里没有刀枪,只有洋镐、铁锹、扁担和石头,但那张沉默的、黑压压的人墙,比任何刀剑都让人胆寒。

郭队长走到沈大人面前一字一顿:“沈大人,您修这条铁路,我们给您卖命。可我们卖的是力气,不是良心。他们这些人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我们要是再装看不见,那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

赵铁工也站了出来闷声道:“我作证。之前沈大人逼我做假证,说马庄康借了我的杀猪刀。我赵铁工不是东西,打了架记仇,可这究竟是一条人命啊!马庄康那崽儿没借过我的刀,我之前那是假话。”

正当这时沈大人的匕首掉在了地上。一个衙役突然从背后偷袭。那个衙役低着头,小声说:“沈大人,我是西镇的人。”

叶攀龙把那封回函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对马庄康说:“秦大人还给你留了一句话。”

马庄康抬起眼。

“他说,历史真相或许会被掩埋,但总有人用血把它写在纸上,等待后来者看见。马庄康这个人,我没审出他的罪。后来我才明白,他这样的人,在西镇已经完全活不下去了。”

马庄康站在雨里,浑身发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整个人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攀龙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

十三

人群慢慢散了。雨也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

沈大人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片乱石滩。

而现在整个西镇的人都知道了何小兰是怎么死的,知道沈大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而新来的汤县令到任那天,一个人骑着一匹瘦马,从西镇的东边进来。他先去了秦孝明的坟前,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然后才去了县衙。

马庄康被无罪释放的那天,天气晴好。叶攀龙在县衙门口等着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头是一身新衣裳、几两碎银,还有一张去省城的路引。

“你不能留在西镇了。沈家虽然倒了,但沈家的根还在。你留在这里,迟早还会出事。”

马庄康接过包袱,只是问了一句:“何小兰的坟,在哪儿?”

叶攀龙带他去了。

何小兰的坟在铁路边上,一个小小的土包,重新培了土,前面立了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何氏小兰之墓”六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西镇马庄康立”。

马庄康在坟前站了很久。只是把叶攀龙给他准备的那几两碎银,一枚一枚地摆在墓碑前面。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沿着铁路走,一直往西走。叶攀龙站在坟前,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小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铁轨的尽头。铁轨反着光,亮得刺眼,像是两条永远没有尽头的线,把人引到不知道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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