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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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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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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环

这里我坐了很久了。

潮水涨上来三次,又退下去三次。每一次浪花都试图够到我的脚尖,但总是在最后一寸的地方碎成泡沫。

折叠椅在沙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二十八岁,无业,独居。这些都是写在纸面上的事实。当然也有一些没写在纸面上的:我养过一盆薄荷,一开始只有一小株,后面竟然郁郁葱葱地围着阳台长了一圈,然而它在某个冬天枯死了,接着我又去养多肉,死的更快。

今天来海边,是因为收到了阿絮的短信。

“老地方,下午三点。”

阿絮是我唯一的朋友。她这个人,长得清瘦,留着短发,说话时喜欢把眼睛眯起来。我们认识了十年,见证过彼此从青春期到成年时的全部狼狈。而她的短信和她平时说话一个样,主打一个简洁。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海。

这一次,它碰到了我的鞋底。

浪又涨了。

你们有没有观察过自己的影子。

在正午的时候,它缩在你的脚底下,矮矮的,胖胖的。但到了傍晚,它就会开始伸展,变长,扭曲,变成一个你不太认识的形状。

三点整。阿絮出现在堤坝上。

穿着一件牛仔外套,走路的时候总低着头。我之前问过她这个问题,她说是怕踩到不干净的东西。

阿絮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在我旁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两罐啤酒。

“啪。”

她拉开一罐递给我。

“啪。”

又给自己开了一罐。

我们碰了碰易拉罐,各自喝了一口。啤酒是温的,她肯定是在路上耽搁了太久了,凉气早已散完。

“我最近……”海浪填补了这段空白,“总觉得,我不是我一个人。”

我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她皱着眉头,艰难地组织语言。“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刻?做了一件什么事,但是做完之后觉得,那不是你做的。是另一个人。她替你做了那个决定。”

“你是说,第二人格?”

“不是。”她摇头,短发扫过颧骨。“不是人格分裂那种。她没有名字,没有性格,没有故事。她就是……像一个容器,把我所有不想承认的自己,都装进去。”

啤酒罐在她手里微微变形。

“然后我就干净了。”她的笑容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那个懦弱的蠢货——都不是我。是她。”

海水冰凉凉的,这一次,淹没了我的脚踝。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它已经被拉得很长很长了,一直延伸到海水里,被浪头打碎,又重新拼凑起来。

说完她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堤坝尽头,阿絮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阿絮。她的手机变成空号,出租屋搬进了新人。我问遍所有认识我们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海浪还在涨。

我把两罐啤酒的拉环握在手心里,凉凉的,边缘有些硌手。

听说,一个人真正消失,是从被所有人遗忘开始的。那么阿絮还没有消失。至少我没有忘记她。

但是我在想那天她说的话。低下头,影子已经彻底融进夜色里。但它还在我脚下,在每一个有光的地方就会显现。

我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往回走的路上,我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七步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沙滩上只有一行脚印——我的。

但我分明记得,来的时候,我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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