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座山连着山的小村庄,也是一片片云连着云的小村庄。
我家搬了三次,都没出这个村。
有时会很怀念村里的巷尾。
在纵横交错的屋栋里,我家只是其中很并不起眼的一座。一样的青砖石,一样的灰墙。后来遭不住,厨房的屋顶塌了,塌得很彻底,碎瓦片落了满地,其它房间暂时还没多大影响,但肯定是不能再住人了,修缮也没有太大意义,干脆就再另起一栋吧。后面家里索性在那厨房的废墟上种了一棵龙眼树,任它自生自灭。这么多年过去,没人管它,自己反倒长得很好。
我们迁出去二村水塘边重新起了房子,还带个小菜园,没有以前那样拥挤,进村一眼就能找到我家。这屋子乍一看地理位置好,不用跟一村的挤窄巷子了,还有条宽敞的路直通我家,三轮车都能轻轻松松开进家里去。可家里两面都是水,大雨一下起来,第一个淹的就是我家。每年都要淹上好几回,水过了家门槛进来还能再往上漫两三个台阶。我小时候不嫌事儿大,每逢涨水只觉得热闹好玩。等到了潮湿的雨季,我家这就更是潮湿得厉害,电视机都烧坏了两台,喊了人来检查,说是进水了。也是,电视的显示屏都挂了一层水了,我爷还是这样擦干了照样开,不坏就怪了。
我们村分为一村和二村,大致是以祠堂为界。一村的房子挤,巷子窄,不过现在也大多是空屋了,也有像我家旧屋那样弃置的危房,光剩个相同的壳子,早不住人了。偶尔有人家翻新,旧屋中间凸起一座现代式的小楼,白墙瓷砖,漂亮是漂亮,可我总觉得碍眼。
后来我知道了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塌掉房子,我们一开始甚至都不是这个村里的人。
大人们讲话的时候,我往往只有默默听着的份,不过每次提到学校和成绩的时候我总要被拉上,这种时候我都想逃。但听他们聊八卦倒很有意思。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提到了一个很耳熟的地名,但我已经不记清了,也不知道在哪,说是我太爷爷那代才从那迁来了这个村,往后这长的日子,竟再也没出过这个村。
每逢过大节拜神祭祀,家里还要派人到一村的旧屋去上香拜一拜。这早就是栋危楼了,一侧的房顶塌成这模样,进门的小客厅保不准什么时候也跟着塌了,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抬头分明可以看到房梁房梁被虫蛀得厉害,可我奶每次还跟不要命一样进去,非要给灶神上香,我爸妈劝了好多年才劝住。后来就只把两扇门打开,在门口简单拜一拜,等过些时辰再关上。那以后,我也只能在墙外瞧见这棵龙眼树了。可它净长叶子,也不结果。
可巷尾不一样,没像其它村让山给堵着,顺着窄巷一直走,走到最末就宽敞了。那里往往会有几间小卖铺,有些店铺小些的,两扇红色的铁窗一推开就能卖东西。
以前我总缠着爷爷去巷尾,就是嘴馋了想讨些零嘴吃,那西瓜泡泡糖和传统的棍棒糖吃得是最多的,我依稀记得是还有很多选择,但现在已无从考证。
近来好久不回趟村子,一进村就看见我爷叼着根烟在祠堂门口坐着,李白一样的高谈阔论。刚坐下不久我爷就把我拉去巷尾一家陌生的房子,说是有个美国客回来了,带我来看看,问我还记不记得啊,我摇头,没有任何印象。别说这间房子了,愣是巷尾出来的这块地也都已经大变样了,如果要现在把我扔进一村的房子堆里,我还真没把握能自己走出来。
从前总觉得巷尾很深,怎么走也走不完。现在一转身就到了头。
爷爷跟谁都聊得来,路上见到谁都要打个招呼聊两句,好像全村都是他的熟人。尤其在巷尾这种人群扎堆的地方,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但每次一买到吃的我就喊着闹着要走了,哪会注意聊天的有谁。
家里还有个不知怎来的陋习,我爸和他弟管自己爸叫叔,管自己妈叫婶。我一度以为我爸和我爷没有血缘关系,直到又在一次不经意的偷听中知晓了答案。
……
巷尾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名存实亡吧,人走的走散的散,那里很难再聚出一伙人来了。现在大家更喜欢在一二村交界的祠堂打牌聊天,门前正好有棵很合时宜的巨榕。大家不约而同地又往这边聚,只是可惜,一直没人打算在这里开一间小卖铺。
如今,家里的巷尾只落一个名字,人们偶尔感慨一下,紧接又继续聊别家的八卦。
倒是多了两只喜欢穿梭在巷间的猫,不躲人,这样也很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