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水

无数个夏日里，那个是最特别的。

雨水格外的多，格外的热闹。

近来，雨水又多了不少。我总是想起那座被水漫过的城，这次也未能幸免。每逢这时节，我大多只可闷在家里。

这是最适合睡懒觉，看书，泡电影的日子。

然而，这次的雨季仿佛格外的长，从三月缠绵到了五月，断断续续地，难得见几个晴日，雨水都把骨头泡得发软了。

雨落到浅绿色的玻璃窗，风一吹，总是横着、竖着向上流去。⟪雨季不再来⟫，我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大概是它的名字吸引了我。阳台边上，风声、雨声。我往摇椅上一躺，整个人便化了进去。我想这就是雨天特有的一种蛊术，不觉的，我已沉沉睡去。“青春，有一日是要这么自然地消失过去。”——似有三毛的声音，从书页间浮起，若有若无，缓缓转到我梦里去。

又是一个雨季。

这时的天尚还晴着。

这天，我期待已久了。在离家不远的水埗头上，我戴着顶草帽，踱步等着。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龙舟节，可于我而言，已时隔三年了。

正值午时，太阳很大，村子只留有树声，狗都不叫唤。我嘴里哼着小曲，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很快，我等来了接我的船。

然而，未见其船先闻其声，这还是只加了马达的船，突突地响声，划破了这份宁静。没错了，这是一艘通往龙舟比赛现场的船。我远远地望见老爸就在那船上，我连忙把草帽扬起来招呼。

这也是我第一次坐船，等船靠岸停稳后，我才踏上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我晃晃悠悠在一边坐下。

我离水面竟是这样的近，船在水上走得不平稳，我总疑心那河水会随时灌进来。虽然我是会水的，可心底里是没由来的不踏实，一面恐惧，一面赞叹。水面郁郁葱葱，一排排芭蕉，一丛一丛青绿在眼前掠过，穿过一个又几个村落，一路向上游去。

我忽然想起我爸曾经是当过主持龙舟赛的裁判员的。那时的我，还是小小的我，坐着小板凳和在岸上的奶奶一起，而老爸就在靠岸的一叶小舟上，手里的一面红色旗帜，偶尔举起来,又放下。

回忆一掠而过，前后不过十分钟的光景，船已行至目的地。

清晨刚落过雨，河两岸还是坑坑洼洼的泥泞。然而现在都挤满了人。伞挨着伞，人挤着人，大家各自选好位置，等着鼓声响起。

鼓声终于敲起来了。

开始了，开始了！

在比赛正式开始前，照例要“游龙”。我看见爷爷在船尾掌舵。鼓声由缓到急，由慢到快，人群的声浪也一层层地涨起来。游龙过后，比赛便正式打响。龙舟赛火热进行中，第一场比赛结束后，鼓声未歇，天上竟下起了下雨。雨越下越大，可热闹不减。似乎，雨水落下来，只添了几分爽利，几分凉意。总是很多这些不请自来的雨。落在鼓点上，打在鼓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冲得走热气，却扑不灭人们心头的火。我知道有的村不近水，是不兴龙舟的，可他们的热情可不见比我们的要少。

比赛结束后，龙舟头卸下来，供在祠堂里。这年我们村的龙舟是新做的，龙头色彩正鲜亮着，红绿交缠，金漆描边，是不是像极了……

“轰隆————”

一声闷雷滚过，我猛地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去了。而雨还在下着。

“雨下了这么多日，它没有弄湿过我，是我心底在雨季，我弄湿了我自己。”我看见故事的最末，后记里的这一句。

今年的雨水真是格外的多，七月了，仍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