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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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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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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洗

年岁随着村头的日光慵懒地流逝,村子里唯一的一所浴室依旧紧闭着门,它永久不能复活了。

浴室是由村里的张医生开办的,他将原本父母留下的房子大刀阔斧地改造成了浴室。浴室面积不算大,进门只有一张简易的木桌充当收银台,转身便是男女浴室的入口,打开厚重的铁门,便能听见男人们在高谈阔论,随着水声缓缓流淌出来。女浴室隔音也不算好,常能在门口听见女人们谈论着家长里短。

那里算得上我童年时最为向往的圣地之一,父亲曾说,我生来似乎就与别的孩子不同,别的孩子出生时又哭又闹,而我哭了两声宣告着我的到来后,就安静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当他们在田野里肆意奔跑,上树掏蛋,下河摸鱼时,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阳光从绿藤的身上缓缓拂过。洗澡对于这些野惯了的孩子无疑是毁灭性的,他们将身上的泥印视作勋章,而带他们去淘洗,无异于抹去他们的丰功伟绩,换成任何人想必都是抗拒的。而我却拉着父亲.挎着盥洗篮,像是威武的将军接受了他们惊异又敬佩的目光,昂首阔步向着浴室的大门走去。

待我稍长一些,父亲就让我一个人去淘洗,换作旁人定又是少不得一番哭闹,而我却如同回家一般轻车熟路地进入了浴室的大门。“四小家的,来讨喜啊。”“是啊,来讨喜讨喜。”受村里“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的生活特色影响,人们总想讨点好兆头,干脆将“淘洗”读成“讨喜”,褪去衣服,坦荡地走下池子,将身子没在水中,只留着头在外呼吸,温热得甚至有些灼人的水包围着身体每一寸肌肤,揉搓开每一处毛孔,让机敏的水汽流灌进身体,滋润着每一个器官,“四小家的,你爸让我给你搓搓。”搓背,是来到浴室不可省略的环节。身体的污垢随着搓澡师傅有节奏地揉搓褪下身,留下一道道殷红的痕和一具洁净的身体。我先前年少,父亲忧心我娇嫩的皮肤受不住这种艺术,而今我仅体验了一次,便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项痛并快乐着的表演,“到底是小孩子,泥一搓就下来了.”师傅抚着我的背夸赞着,搓完背,到一旁的淋浴,冲去遗残的污垢。带着一身轻松,披着月光回到家,枕着皂碱的清香安然睡去。有时干脆睡在浴室的椅上,总会有村里的叔伯抱着我回家。“小子,‘喜’睡着了。”

日子在水声中一日日流淌,我终于到了离家上小学的年龄,别了我流恋的浴室,此后的相逢也只有在每年过年时,我总会迫不及待地奔向浴室,而这时,门口的张医生总会问一句:“四小家的,回来过年啦?”进了浴门,熟悉的叔伯们用着亲切的乡音,问候着我往年的一切,我常常在浴室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洗完澡,光着身子聊天,大家坦诚地聊天,水汽里氤氲着温情,像不时传来的水声流动,美好而欢愉。

后来,我离开了故土,前往外地工作,疲乏的日子里,我也会去住处附近“讨喜”,却总没有家乡的浴室来得痛快,望着陌生的一张张脸,我不自觉感到无所适从,尴尬地冲洗完,连背都没搓,就逃离回住所,我愈加思念故乡的浴室。而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不再能自由地回家,即使回到故乡,也来不及去浴室搓洗一番。

成家以后,家庭与工作的压力让我在生活的罅隙间艰难地求存。职场的勾心斗角和阿谀奉承让我恶心得如鲠在喉,仅因为一个小错误,老板将我劈头盖脸怒斥了一通,我终于忍受不住,提出了休病假,带着妻子与女儿回到了故乡,刚踏上故土,我便想起了那一座小浴室,我邀请妻子和女儿一同去淘洗,妻子却面露难色:“那里多少人的脏污都聚在一个池子,不卫生。”女儿也对妻子的说辞表示认同。她们去镇上找了家大浴室淋浴,“我自己去淘洗哩。”挎起盥洗篮,我独自前往了浴室,一切都没有改变,不过门口的张医生改换成了一位小年轻,大抵是他的儿子吧。“大叔,洗澡啊?5块钱。”我不禁一愣,迈向浴门的脚又停了下来,才意识到从前都是父亲后来再付钱的,他不会再来了。我掏出了钱,推开了沉重的铁门,却略显吃力。进到浴场,水汽里模糊着几张脸却辨不清模样。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四小家的吧,我认得你的胎记。”“三伯!”我几乎尖叫出来,热切地关问他的近况,他说老一辈的兄弟几个,有的搬到黄土下了,有的跟孩子上城里了。就剩他和搓澡师傅了。寒喧过后,我又踏入了那座令我魂牵梦绕的池子,温热的水,刺激着每一处毛孔,它们张开口疯狂吮吸着水汽,体温迅速上升,我竟有些受不住,退出来,搓背师傅似乎早已等候多时,“躺下吧,小子。”没有任何违和,我伏在平椅上,师傅的气力似乎不如从前。“小子,你越来越难接下泥了,皮肤开始藏污纳垢了。”我不禁回想起当年第一次的搓背,“是我老了吗?”在浴室里跟三伯拉了会儿家常,竟有困意。“小子,你快走吧,你再睡着,三伯可抱不动你了。”我和三伯都哈哈大笑起来,就离开了浴室。

回到家,妻子嗔怪我去浴室待了那么久,我却不觉察,竟过了四五个小时,我憨笑道:“这下干净多了。”

我又回归了枯烦的生活,再也没到过那个小浴室。镇上防疫办一纸文书,禁止了村落里的公共浴室,小浴室死了。

妻子在一旁拿着文书说:“我早说那个地方不卫生。”

晚上,我在使用淋浴时,淋蓬头突然咕噜咕噜酒出一滩黑水,我急忙退出来,看了物业群才知道,小区污水管堵了。我感到了身上的脏污,又想去小浴室,才想起来它已被查封。

我悲哀地意识到我再无法淘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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