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三炮台盖碗

        那年我去北京出差，住宿在牛街的国轻宾馆里。公干时间比较长，吃饭就选在白纸坊附近开的一家西北风味餐馆。

那天在中国伊协工作的高教授陪我一起在那家餐馆吃午饭，他是我的老朋友、也是位老大哥。我们正在聊天的时候，突然进来了两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年轻老外，也坐在我们旁边了。我有点好奇，也揣着见老外就练英语口语的心态，随便跟那俩聊了起来。两人都是在北京做外贸生意的商人，英文讲得都很溜。

        聊了一阵后，我注意到旁边有个很漂亮，脸庞轮廓很立体的年轻女孩，在偷偷地打量我。高教授说，这位是小老板娘哦，也是甘肃家乡人。高教授刚从甘肃调到北京不久，上班地点跟住处很远，经常在这家餐馆吃饭，跟那个女孩很熟悉了。教授对她说：“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小丽啊，你看这小子，挺厉害啊，都出几回国了。”我听了不好意思，我说：你别这样夸人好不好嘛。我注意到那女孩嘴角上扬微笑了一下，脸上有点红晕了，她说道：“是嘛，是嘛。”那一霎那，我才注意到她身材高挑，匀称，一双大眼睛好漂亮，心想老板娘都这么出挑吗。

那时我受聘的甘南一家乳业公司，经外贸部审批，同意在德国汉堡设商务办事处，我来京办理出国事宜。因为要办理工作签证，手续繁琐，流程多。为了节省时间，减少来回跨省跑的麻烦，就索性长住宾馆一边办理，一边等待了。

       自从那天中午认识以后，之后我白天出去办事，晚饭就都在这家餐馆吃饭，慢慢地跟小丽姑娘熟悉了起来。她们一家都是从甘肃家乡出来的，在北京一家人开餐馆差不多十几年了，她哥当老板总负责，她管前台经营，母亲弟弟帮忙，还雇了两个四川的女孩当服务员。我观察到生意真不错，每天就餐时间顾客坐得满满当当，几乎不剩空座位。

        就餐的时候，每个小方桌摆放一壶煮好的清茶，4个小纸杯，客人自助倒茶，不劳服务员动手。我刚去餐馆的头一两天对我也是这种招待，跟其他客人一视同仁。但是随着跟小丽姑娘越来越熟悉，第三天开始，只要我坐到桌旁，小丽姑娘会拿一个三炮台的盖碗放到我面前，端来刚新鲜烧开的水，亲手给我沏茶，她还会给碗子里加点大枣、红枸杞、冰糖，亲手往碗里倒开水。我心里暗暗想着，这是西北招待家人的正式礼仪，没把你当外人看。

只要餐厅里不是特别忙，她会坐在我对面，互相看着，面对面一起聊天。每天都会聊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话题很多，也很杂。小丽性格直爽，快人快语，讲话都是一口京腔。我讲我的工作，旅行见闻，她给我讲在北京的打拼，轶事典故，慢慢无话不谈了。

那天，我问到她，来北京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不找个对象呢？她说，毕竟是外地人，入不了北京户籍，又是回民，当地不方便找，还是想找个家乡的小伙子，但一直在餐厅忙，没有机会遇见。聊天的时候，他弟弟也在旁边，小伙子挺精干，烫染着一头蜷曲的金发，满口京腔。他问我，听说您要去出国，去哪儿？我说准备去德国。他说了一句：“出国有什么好呀？还不如在家好好呆着。”典型的花钱不问来路的街溜子感觉。

就这样，每天白天我出去，但是晚饭按时到餐馆，小丽姑娘陪着我一起吃饭聊天。四川来的两个服务员小姑娘都看出来有点端倪了。只要我一进门来，她们会冲我表情古怪的一笑。后来的十几天，天天如此，以至于都有点习惯了。如果哪天吃晚饭的时候见不着小丽姑娘，我心里边会觉得有点空荡荡的感觉。

大概我办完事情，准备要回兰州的头两天，照例坐到桌前准备吃晚饭。刚坐下，忽然小丽的母亲，一个戴着传统黑色盖头的阿姨，微笑着走过来说：“小马，今天我们一起吃饭吧。”我有点惊讶，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呀？我们三个人坐在桌上吃饭聊天，多了一个人，聊天话题有点不太自然。临结束便出现本文开头一幕，阿姨突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有点严肃的问我：“小马，你应该结婚了吧？”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这该怎么回答呢？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结婚了。该怎么讲出口呢，我心想还是要说实话，否则可能会产生更大误会了。我说，阿姨，我已经结婚了。忽然，桌面上安静了下来，所有的话题戛然而止。小丽脸色有点变了，用一只手往后拢了拢头发，看得出来是在掩饰有点失落的表情。

第二天晚饭时我若无其事地去餐厅，继续坐到那个小桌旁。我扫视了一下，没看到小丽。那个四川的服务员姑娘走了过来，有点尴尬地笑笑，给我倒了一杯清茶。我忽然发现每天喝的三炮台盖碗不见了。我明白过来了，优厚待遇取消了。

从此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大概四、五年后我又去北京出差，专门找到那家餐厅。我心想如果能见着，想看看她。刚一进到餐厅里边，坐到那里点菜。一听出我声音，那个阿姨从远处朝我走了过来，很热情地说：小马，你来了啊。我说：“是啊，好久没见啊，你们还好吧？”然后我偷偷地注意一下周围，没见小丽。阿姨看出来了。她说，我女儿已经结婚了。我说，那好啊，就在北京吗？她说，不，女儿嫁到青海了，现在就在青海那边生活。我多多少少有点失落，然后就没有再说什么，埋着头吃饭。

忽然，阿姨就在我跟前不远处，掏出手机给小丽打电话。打通后说了不少话，然后还朝我看了看，欲言又止。听到后来她说了一句，原来出国的那个小马呀，今天又来我们餐厅吃饭了。当时我期待小丽能跟我通个话，但阿姨跟小丽聊了几句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终究没有见上面，连一句话也没有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