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欲壑难填,阅读之外的欲壑亦难填。从人工到智能,再到人工智能,我几次立于时代的变迁之内,见识了太多光怪陆离,身心疲惫。好在,我有一群伙伴,它们沉默不语,沉默不语着见证了我的一切。
我是个普通人,普通到什么都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不到。街道两旁的商城,和枯寂的荒山没什么两样,两手空空地走进去,再空着双手走出来。我离开此地,继续在山谷间徜徉。
一簇拂掠肩头的槭叶,还没来得及害羞,就提前和我打了招呼。它的脚下躺着一掌规则完整的绿叶,看起来刚刚坠地不久,于是拾了来,几个月后,它将成为两张书页间恒久的存在。
是的,我喜爱植物,即便失去生机,也舍不得遗弃。我更着迷于植物的成长,将籽核从果肉里剔出,把它们安置在五花八门的花盆里,陶瓷散发出锃亮的光,紫砂泥和素坯反而将全部光芒遮蔽,它们的内心似乎藏着种种秘密,逃过主人的眼睛,守护着生命的奇迹。种子沉寂、花盆也陷入沉睡。世界变得安静、纯粹,我的身体变得轻盈无比。
五花八门的盆子里钻出了五花八门的小脑袋,它们大胆地吸允着小小的一方泥土迅速生长,丝毫不担心未来可能的干涸与死亡。它们不担心,我却不能放任不管,尤其是夏天。
西北的夏天绝不是闹着玩的,如果非要闹着玩,会出人命。我来这里十年,依旧无法适应。话说回来,全中国有几个人能适应十三朝古都动不动就四十度的夏天?何况我还来自遥远的东北,真的好怀念那里的冬天!
盛夏是植物们攒劲儿蹿个子的季节,向阳的房间成了天然的温室,热烘烘的,一个礼拜过去,盆里的泥土必然干裂开口。所以,夏天的它们离不开我;所以,夏天的我无法远行。按照我的耐热程度来划分四季的话,西安的夏天大概从五月便蠢蠢欲动,直到十月中下旬才允许秋风的进入。在这近六个月的时间里,我被困在这个酷热的城市,每周为它们浇一次水。
也许这些植物感激于我的陪伴,多年后依然精神矍铄,越活越好。室内从此绿意盎然。我天性好静,完全不符合狮子座的性格,看来西方那一套在我身上不管用,又或许我是个沉默的王者。我把生活所遇的各种不快和不解都塞进沉重的脑袋,回到家,锁好门,观察着新鲜的叶片和枝条,新生长出的,陌生又友善的新的朋友,一个个朝我问好。我也向它们倾吐苦水,倾吐人类特有的烦恼。最后,我回到同它们相处的最初状态,只欣喜于它们的健康与变化,只在乎生命本身。
除了被我修改了命运的槭叶和籽核,一本书、一册画、一张写了半页的草稿纸、一支笔,或是一块无名的青石,它们都是我沉默的伙伴,它们陪着我在这个古老的城市度过了数不尽的分秒。我改变了它们在地球上存在的轨迹,它们消除了我身心的疲乏,悄悄为我点亮希望。
在那些沉默的伙伴们面前,我是高高在上的物种,接近跨越维度的神。折返回现实,当我出现在无数同类面前,我只是个过分普通的人。但是普通人也有欲壑,和成功人士相比,其欲壑甚至只多不少,或许太多事物都需要依赖想象的缘故吧。可欲壑再多,我也不会去幻想填补生命中所有的空缺。我清楚,那不可能。
我努力保持冷静,俯瞰着和我一样普通的生命(以及曾经的生命们),人类、动物、植物、昆虫,落叶、泥淖、荒漠、尘埃,他们时而痛苦,时而沉默,时而狂欢。我俯瞰着他们,他们也俯瞰着我,我们都是彼此的一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