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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薪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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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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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考的河床上

若以季节喻之,高考不是盛夏的终结,而是绵延三年的、浸透骨骼的漫长雨季。我们困于其中,成为一株株努力辨认方向的植物.

曾几何时,“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豪言,在具体的生存面前,悄然变了声调,演化为一种更直白也更具重量的求生本能——“为了不被裹挟的潮水吞没而读书”。我们被安放在名为“奋斗”的精密程序里,青春那片本该万物疯长的原野,被切割、平整,化为三年一度的修罗场。悬在头顶的,从不是天花板,而是名为“未来”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于是,好奇被标准答案驯服,创造在排名的绞索下喘息,生命的鲜妍在日复一日的磨损中褪色。这仿佛一场当代的“范进中举”,当“中举”被供奉为唯一的神话,我们便心甘情愿,将生命的万般色彩,压缩进习题集单调的灰白格子里。更值得玩味的是,当有人试图为这过于沉重的磨盘松绑,竟有那么多早已与齿轮啮合的灵魂,发出惊惶的反对——如同蒙眼的驴,已将这一方窄小的圆周,认作了全部的世界。

然而,我并非要全盘否定这场历练。正因置身其中,我才看见那些于重压下依然挺直的脊梁——我们像雨中的草,风中的帆,在题海的浪潮里拼死坚持。这份近乎本能的韧性,是这段岁月颁发给我们的一枚独特的“苦难勋章”。我们必须承认,它依然构建了一个相对公平的竞技场,让无数寻常人家的子弟,得以执笔为篙,奋力一撑,去触碰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星辰。这制度本身,是时代给予我们的一份沉重而复杂的礼物。

只是,一张文凭,更像是一张“过期的船票”。它仅能证明你曾拼命挤上某艘人潮汹涌的渡轮,却无法为你设定终将停泊的港湾。那些被暂时磨钝的棱角、被分数遮蔽的星光、被焦虑啃噬的元气,终将在人生更辽阔的旷野上,经历缓慢而深刻的愈合。世界终将向我们展开它复杂而迷人的面容——那里没有标准答案,甚至,也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答案。

因此,高考究竟是什么?

它是一场席卷了整个青春的风暴。我们被裹挟其中,根须紧抓泥土,枝叶鼓胀向风。风暴塑造了我们倔强的骨骼,却也吹散了太多天真的云霓,让创造的种子,不得不在精神的盐碱地里艰难萌芽。

但风暴终会过去。

当雷声渐歇,雨帘收起,我们会站在被彻底冲刷过的土地上,第一次,为自己而深深呼吸。那些被“异化”的时光,不会消失。它们沉入生命的底土,成为最深处、最复杂的养料。

我曾以为,人生如一场享用汉堡的比赛,重在品尝,输赢并无大碍。但后来我惊觉,不。对更多人而言,人生是一场“抢汉堡”的比赛。资源并非无限,当有人拿走了很多,另一些人的盘中,便可能真的空空如也。那句轻飘飘的“何不食肉糜”,是这世间最残忍的隔阂。

所以,我不愿空洞地劝说“请选择你所爱的”。我想说,高考,它没有那么重要,但也绝非不重要。在宏大的时代叙事与个体逼仄的生存缝隙之间,“自洽”,是我们必须为自己赢取的第一寸坚实的立锥之地。

我见过教育刻在身体上的印记:那不单是试卷的红叉,更是胃部的灼伤、颈椎的变形、深夜无法拼合的睡眠碎片,是焦虑与抑郁如影随形的低语。我们洞悉其背后的逻辑,明白需要庞大基数来支撑某种精密的运转,于是人人都在泅渡,求一个“上岸”的契机。

可“岸”在何方?当岸上的人从容发问“你真的泡在水里吗?”,提问本身,已丈量出命运的落差。更多被洪流推着前行的人,是将那一点点天赋、一点点激情的火星,全部塞进一具疲惫的身躯里,沉默地,向前。

我由衷地期盼有一天,高考能褪去它周身被赋予的神性与魔咒,回归为一场纯粹的人类测验。期盼我们能挣脱那些浮夸的社会期待,期盼整个社会能收回它那令人窒息的、灼热的凝视。期盼它不再是一件能“宣判终身”的事件。即便结果未被镀上金光,也无需被烙上一个“失败者”的刺青。

它不是终点,甚至不是起点。

它只是我们生命长途跋涉中,一段特别湍急的水域。它奔涌而去,而我们,终将在它冲刷出的、宽阔而伤痕累累的河床上,辨认出属于自己的那条支流。带着风暴赐予的全部坚韧,与全部伤痕,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向着旷野的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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