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柏油路上钝钝地跑着。窗外的山矮了下去,变成一叠叠青灰色的剪影,贴着地平线洇开。车厢里有人在剥橘子,清冽的酸气混着尘土味,搅成一种昏昏欲睡的气息。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那些田垄、水塘、偶尔闪过的黑瓦房,像看一卷磨损了的胶片。它们向后流去的样子,让人疑心不是车在动,而是这片土地在缓缓转身。
下车的地方是个没听过名字的小镇。脚踩上的不是泥土,是水泥地,硬邦邦地硌着鞋底。只有风是软的,带着河水与枯草混合的气味,从哪个方向吹来都像是旧相识。沿着河堤走,堤是新修的,砌着整齐的石块。可石缝里钻出的茅草,还是几百年前那种蔫蔫的绿色。几个女人在石阶上捶打衣服,“嘭、嘭”的声响空空洞洞,从对岸折回来,成了两声。
镇子小,一会儿就走穿了。房子多是两层的水泥楼,墙面贴了瓷砖,在午后太阳下白得晃眼。却总在巷子深处,冷不防蹲着一截老墙,黄泥混着稻草秆,雨水在上面冲出深深的沟壑,成了老人手背上暴起的筋络。一扇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还嵌着块石匾,字迹漫漶了,只勉强认得一个“耕”字。想不出这家祖上出过怎样的读书人,才配得起这样端正的字。
脚步自己就拐上了往山里去的小路。路渐渐变成碎石,又变成土。空气清冽起来,裹着腐叶和湿苔的凉意。鸟叫得也疏了,一声两声,试探似的。在坡上看见一片坟冢,大大小小,挨挤着。墓碑都很简朴,不少已歪斜了,石面被风雨舔得光滑。没有名字,只有“某氏”这样模糊的称谓。我蹲下来,看蚂蚁列着队,从碑座的裂缝里钻进钻出。它们搬运的,大概是比这座山更久远的时光碎屑。
我想起县志里一段枯燥的记载:“此地民风朴拙,宋时避战祸南迁者众,聚族而居。”此刻风穿过松针,发出“嘘——”的长音。那些仓皇的脚步,扶老携幼的喘息,对着陌生山川的惶惑张望,是不是也曾被同样一阵风听见?他们垦出的第一块田,挖下的第一口井,是不是就在我脚下这片长满茅草的上坡?历史书上的“南迁”,不过是两个冷冰冰的字。可当我的鞋底蹭过一块粗砺的石头,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碑,那两个字便有了温度,有了重量,有了深不见底的喘息。
下山时,夕阳正正地泼过来,把整个镇子浇成一碗稠酽的、金黄色的粥。炊烟从各处屋顶升起,先是笔直的一缕,到半空便懒懒地散开了,融进靛青的天色里。电视声、炒菜声、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拉长调子,热热闹闹地浮起来。刚才山上的那片静,一下子被推得很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个被暮色温柔包裹的、再普通不过的南方小镇。脚下是千年前逃亡者选择的栖身之地,身旁是昨日刚抹平的水泥路,呼吸里是今天傍晚的炊烟。
故乡,你缓缓走了几千年,才来到我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