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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条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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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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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自潮汐的吸引力

南方冬日里的阳光从工厂天窗上轻柔地降临在我的眼前,那些绒絮般的金属粉尘,顿时显现出来,被照耀成金色,落在我锈迹斑斑的手背上时,我才意识到我在这里枯坐了许久,抬起头环顾周围,而整个视野里如同升起了一阵浓郁的狼烟,让人好不易分清,这明明是一个晴朗的上午。

我也总是在冗长的时间里回看那些散落一地的记忆碎片,他们在明媚的天气之下熠熠生辉,让人不得不睁眨着双眼,不偏不倚地相互凝视,从而没有在意到,锈蚀掉的气管和肺叶,说吧:我的嗓音是否变成了那被截停的火车?我皱了皱眉想到了那句诗,这里,没有舞曲,世界依然是错误的。

我站起身来想去抽一根烟,没有跟着人群去吸烟室,兜兜转转来到厂房角落里,一颗将近半米的银杏树后面,这是个很偏僻的位置,所以几乎没有人会来。我以为在这里抽烟的人只有我,可向脚下看去时,我昨天抽的烟头还依稀埋藏在土里,其中还参杂着三四根中南海的白色烟头,于是我又瞧了瞧,褶皱的纸壳上还粘着一抹红色,我感到惊奇,在回去的路上幻想着这位女子的容貌。

没想到第二天,我就在这里碰见了她,她背靠着树干,点燃了烟,从背影看去,年纪和我差不多,我从她身边经过,她手上夹着的确实是白色的中南海,我没有直接和她的眼睛对视,而是瞥见她那露水般的唇上淡淡的荆棘冠色后,我就知道了,我无法从我的想象当中具象出一种容貌与她对比,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又在这冷空气的加持下,她的脸庞像是凝结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银霜,显得如此清净,对于再去端详她的眼睛来说,是没有必要的,那很冒犯,我也不想在那里再看到冬天。

于是我就背对着她,坐在石头坎上点燃了烟,看向头顶灰蒙蒙的云朵,沉重地将属于我的风雪还给了天空。如今看来,这好些年陪伴我,未曾背叛过我的渊薮,或许在此刻飘进她的口鼻中,是否她也是一个讨厌粉尘而又无法割舍的人呢?

她不介意我的闯入,于是我漫不经心地哼起了梁咏琪的《灰姑娘》,在我停下来抽一口烟的停顿同时,她也附和了进来“我发誓不会困在最善变的海。”

“你听过郑钧的《灰姑娘》吗?”我叼着烟,没转过头,揣测着她的回答,因为我觉得没什么人会听过这一首。

“怎么可能没听过。”接这又唱了起来

“怎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

“没想到啊。”我感到有些惊奇。

“这首歌挺出名的,全中国的人都应该听过好吧。”

“现在的人可不听这些。”我笑了笑,她会不会理解成我在说她老派而生气,我有些许后悔。

“你是新来的?”她突然转移话题。

“嗯。还没毕业的实习生。”我还是没有转过头去,捡起一片银信叶,毫无规律地转着。

“这可不是抽烟的时间哦,你这样是要罚款的。”她的语气很俏皮,生怕我误会她的意思。

“不会吧,这得罚多少?”

“五百。”

“不会是交给你吧?”我说完便笑了笑转过头去看她,她也冲着我笑。

“你也不是偷偷跑出来抽烟了吗?”

“我认识厂长,我不怕。“

“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话,就哼起了伍佰的《Last Dance》

她貌似看见我无所谓的态度略感惊讶地说道:“这是真的。”

“不是这个伍佰吗?”

“我说我认识厂长。”

“哦,我也没想过这句是假的。”

“你不怕我告你状吗?”

我笑了笑说:“举报又没什么好处,况且你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她突然蹲在我旁边,她的明眸同那些闪亮的碎片质地相似,一下子抓住我了晃荡的焦距,而方才她那冷若冰霜的形象,顷刻间便化作薄雾一般荡然无存。她的瞳孔在金黄色的银杏叶堆里,铺垫起一种诚恳的明媚,我突然茬临过后,仿佛一只鸽子踉跄坠入了南方的深秋。盈余的成熟随着萧瑟的北风起伏,形成冷暖不明的繁水季节,那么自然,又是那么生动,都不乏告诉我,她的眼睛是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看来我们的听歌爱好都相同啊。”她笑着抽了口烟。

“对于别人来说这都是些老歌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钳工。”

“啊?”她好像有些不愿相信。

我将手伸了出来,机油染黑的指甲缝里面凑近给她看。

“你呢?”

“一样。”她说完也将手摊开给我看。

这次换我不相信了。”你认识厂长,又是女生,不会给你安排一个轻松点的工作吗?“

“本来一开始是在做管理的。”

“那怎么跑来当苦力了。”

“和零件打交道总比和人要好。”

“你这不就在和我说话吗?”

“感觉你和零件差不多。”

“哈哈哈,谢谢。”

“那你呢?”

“混毕业证明呗。”说完,我又点起了一根烟,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要做的了,在这里打发点时间,晚点回去也是一样。

“你是本地人吗?”

她点了点头,我目光掠过她胸口上挂的名牌。

“陶莉......“

她还是听见了我低声念着,转过了头看着我说:“怎么了。”

“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陶莉’‘逃离’。”

她双手抱胸,遮住名牌,向我问道:“你呢?”

“李......算了,不想告诉你。”

她生气地皱了皱眉,扯了一下我的外套,并没有发现名牌。我告诉她实习生是不发名牌的。

陶莉扔下了一句好卑鄙便气冲冲地走了。

第二次见她是在翌日的上午,天气好得无可挑剔,我想去抽烟,也想去看能不能再碰到陶莉。她还是先一步倚在银杏树旁,悠闲地抽着烟,这让我想起了《志明与春娇》里的剧情,一个逼迫的世界,和两个漫不经心的人。我哼着刘绮贞的《小步舞曲》向她轻快地靠近。她彷佛听见了树叶被踩的淅沥声,转过头先向我打招呼:“李一加贺。”

“陶前辈,怎么这么快就查到啦。”这时我才想起这里的厂长也姓陶,便不觉得奇怪了。

“不告诉你。”她故意拖长了这四个字,像小孩一样顽皮地报复我,我笑了笑,递给了她一支烟。

她接过烟说道:“还有别叫我前辈,我也没比你大多少。”

“好好好,学姐总可以吧。”

“也不行。”

我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表情,便邀请她到石头坎上来坐,她没有拒绝,我们就这样点燃了烟。保洁也许都没有发现这个地方,从此土壤里的烟头也越来越多,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好像就这样被我们署名。我们谈论了好多......天气,树叶,工作,歌曲,电影,过往,未来。她说我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确实,我也什么都和她讲,过往的每一段遭遇,甚至还帮我分析了起来,时常把我逗得哈哈大笑,她骂我是个混蛋,说我活该。

在平安夜的下午,我收到了一条短信,里面写“圣诞快乐!”而我不用去看手机号码,我也猜得出来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每个节日里会给我准时祝福的人。于是我跑去抽烟,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又在邮件的草稿箱里翻出,那时我在漠河给她写的信,读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陶莉出现在我的身后。

“这谁啊?”

我转过头去,仰视这她的下巴“你什么时候来的。”

“呆了可能有五六分钟了吧。”

“妈的。”

“不知道回什么吗?”她蹲下来指了指短信的聊天框。

我把手机熄屏,给了她一根烟,想借机堵住她的嘴。

“老情人吗?“

我皱了皱眉,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你不认识。”

“讲讲呗,我那零件才弄完,就是来找你消磨时间的。”

“这次算了。”

“宋诗怡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邮件了啊。”

“你**才来五六分钟?”

陶莉在我旁边坐下,笑了笑。

“本来想吓你一跳的,你看得认真,又没发现我,我也就看起来了呗,怎么了嘛?”

“不怎么。”我瞪了她一个白眼。

“给我看看你写的E-mail呗。”

“不给。”

“什么年代了,你古董啊。”

我一阵无语,想了想也无所谓,就给她看了。她看了很久,不知道她是想从字里行间里读出什么故事来,还是在揣摩关于这封信的真实性,总之在陶莉说出“你现在应该在车上睡着了吧。”的时候,我知道她终于看完了,因为这一句正是信的结尾,而大多数的电影结尾,都是那样的英语字母“THE END”,然后幕布便关上了,一片漆黑里,观众离场的脚步杂沓着扰攘窸窣的对话声,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彷佛也能听到,也随着这种声音愈发拥挤,我的眼前顿时划过了列车驶过辽阳的夜景,演员的名字一齐跟随着镜头画面开始摇晃,车窗里的宋诗怡趴在我的怀里睡着了,伴随着流动的霓虹起伏,发出小猫一样微弱的呼吸声。

“长春站到了”宋诗怡也翻过脸来,用迷蒙的睡眼看着我。

“还有多久?”

“还有两个小时多。”

她向我的座位这边挤了挤,柔软的就像森林里的小熊,望着天空,期待一场蜂蜜雨,我想她期待的从不是什么蜂蜜雨,而是一身茸茸的毛发,好让她安稳的度过这北部的冬天。我埋下头轻轻地在她的耳轮后吻了一下,她今天没有化妆,只是尽情地把那样如玉石般细腻得像要往外渗出胭脂的肌肤裸露在我的触觉里,车门打开了,微风轻轻猗靡她的睫毛,在眼角摇曳着。站台缝隙里的月亮,她像是闭上了眼,任凭那颗遥远万里的卫星将它的光彩落在她的身上,以及我的视线,她享受着。

“我想去外面抽根烟。”

“要一起吗?”

“外面太冷了,你在车里待着吧。”

“嗯。”

我站在她面前点着了烟,从她的脸庞边际萦绕,快要散尽时,分毫不差地落在她的身上,正是因为那块玻璃,映衬着灯光的橄榄黄色,把她所有的细微动作透射出重影,依稀是一卷慢放的VCR。她向我看来时,烟雾的存在也有了具象,它好似在半空中不停周旋,拧成了一股纤细的结,顺着她的眼睑悄悄地把某种莫名的抑郁缝上了,这微弱的月华透过她轻薄眼皮时的感觉,此刻我的心亦能感觉得到,微风未能驮住的枯叶踩在湖水上,把那种纯洁碎裂成悲痛的节奏,随之愈来愈宽广。

对于这样难以割舍的凝澄,我的徜徉只有一瞬,因为当我失神看见了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摸样时,宋诗怡就依偎在我的胸口,惺忪俏皮地微笑着。我才明白,我终于抵达了这里,她的身边,只要我弯下腰去,便可以吻到她,只要这个吻会在镜中缱绻,就足够让我赤诚一生。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却在我的背后像看见了世界末日一样,把她眸里犹若天成般的娇柔霎时撕裂,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她离开了那里,从车门跑了出来,紧紧地抱住我,让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我以为你要走了。”

从轨道上卷起的阴影汹涌,潮水模样蔓延到我们脚下,宛若翼羽腾飞敲击时发出的磬音,无纵诡随成海浪般的幻觉。一缕光晕的摇曳,打乱了我恍惚的神情,当我闻到我身上飘渺的烟草味道时,才发现这次她真真切切的抱在我怀里。

原来刚刚只是有辆列车进站罢了,慢悠悠地停在身后的铁轨上,可她悲伤浸染的怅然,与那波澜扶岸的滞祉相仿,此时此刻我和她,就是散步在那片我们曾留下脚印的兴城沙滩上,月明星稀里的浮沫让她的敏感依旧能够清晰地在我的脚腕上留下灰蓝色的痕迹。她说的话还在我胸口发出细微震动,那样无以言表的难过,和东北平原一样辽阔,而正是因为她的这一句,整个大陆以北都被这种温柔的浅浪淹没了,我早有准备,却还是无法在其中站稳脚跟。

北方夏日的凌晨亮的很早,低矮的天空是黛蓝色的,犹如一匹绸缎,把腥咸的海风、我和宋诗怡,一起覆盖在这片退潮了的海边,银色的波涛向我们溅起水泡,她忽然停了下来,坐在沙滩还没有干透的皱褶上,她的脚尖伸进潮水里,逆着海浪,看着由远方逼近的世界竟然如此广袤。我们刚才在聊以前的事,却被一阵汹涌的潮汐打断了,我向她看的地方看去,远方已经破晓,把一切都渲染成了暧昧不明的珊瑚橙色,浅滩里的航标起落,那是方向还是迷失?难道说她眼前的这片未知的映像正在殷殷动地,传到她的脑海时却又随之消失了,我们所说的话与海风连绵在一起,粘稠而又顺滑地跟着急速行驶的渔船,这是她来辽宁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你说当时要是带我走了该多好。”

“什么?”

“要是当时就不听我爸的,我们在这样的海边小城里生活着,该多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话就像细腻沙砾中的贝壳碎片,毫不经意间扎进了我最柔软的位置,这些年里我难以想象自己存在于这样的时间线上,我以为北方四季有雪,落在我们的往事里,片刻便即是谢幕。

“我...”

“你还在计较我爸说的话吗。”

“这都是尘埃落定的事了。”

她在看着我,可我却无法面对她,她总是喜欢拿这些往事来刺激我,我知道此时此刻,分明是有一场雪,落在这波澜不断的七月上,而我也知道,她在等我开口,只要我说,我们离开这里吧,她兴许会和我走。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好,没想象中那么差。”

“你再过一段时间就工作了吗?”

“嗯,是家里安排的。”

听到她过得不错,我的心停在天空和海面的边缘,我并不是没有在这段时间里想过,我和她在一座安静得只能听见海浪声的城市里生活,甚至有了孩子,而他正是我们这场盛大逃亡的续章,如果我当时有勇气携着她的手,她就不会一直死抓着过去不放了。

“你呢?”

她的言语彷佛拨开我的眼帘,直至穿透这些年不计其数的幻想,在她的眼睛闪烁出的自己的形状时,顷刻间整个世界刮起一阵流离失所的风,缱绻出肉眼可见的岸垠,我仿佛看见了那海的边缘线上伫立的是台北?印度尼西亚?还是新西兰?那里有座孤岛,有一座为我们建造的城,就在海的对面,我想说些什么,却双手抱膝号啕大哭了起来,她的脸靠在我的耳畔,一只手从我的怀抱里,擦去了我留在下巴上的泪,她解开我的臂膀把我压在沙滩上,轻轻地吻向我。

“我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一起逃离这里吧,不告诉任何人。”

“你为什么还这么想...?”

“因为我无法开始新的生活了,难道我们不都是活在美好往昔的影子里吗?”

“如果你想要用逃离来证明我是否还爱你,你不用怀疑,我无时无刻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也不知道困住我的枷锁是什么,它告诉我,还不能这么做。”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她还在等待着一场私奔吗?我难以想象后果,她还在等待我回到她的身边吗?我躺在沙滩上,感受着她的心跳,平复我的不安。她的嘴角带着腥咸,我尝不出这是哪片海的味道,也许我和她之间的确是有一道桥,她想与我相会,从始至终,可她不知道的是,这道桥的底下,泪水悱恻敲打着梁柱,正摇摇欲坠。

身体传到外套上的余温已不足以融化冰雪,在陶莉的肩上凝起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结晶,我伸手将它拭去,殊不知我看向她时,她的眼睛已被冻得通红,好像有泪水流下,但这寥寥的廉纤是否有情绪泄露,被纷乱的寒冷凝固着,再融化,那种霪霖不停的感觉,让我肯定,她藏匿着的冰霜,淌凌在泪腺里。

风忽然停了,她的背后是这个偏居南方一隅的小城,正随着径直向她落下的大雪倾斜,毫无违和感。很多人期盼的这场新雪,与期盼希望一样热烈,这大概和我们心里尘积的全然不同,她的发丝被浸湿,撮合成一束一束的。原本是一次偶然的相视,原本会随着周围的大多数一起滞留在寒冬里,可她目光里闪烁的飞雪,又将一切显得那么生动。

我们走到一个公共厕所的水池前洗了个热水脸,等到陶莉出来时,她脸上的妆化混合着热气,我隔着朦胧的风雪,而她的脸这样呈现,像是扩大了的光圈,最是模糊的身影,最是一场回忆里的邂逅。当陶莉走近时,我才停在她湿淋淋的眼神中,相似一次事故,流离转徒之后,她指了指树下的椅子,这才抑制住了我想一把将她抱住的冲动,那里正好可以躲雪。

直到我们看见大批打着伞的行人时,手机外放出的国语歌变成日语,原来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

我接着告诉陶莉,我曾经去过一个孤岛,而我去到那里后,我才明白这世界上的孤岛悉数相仿,那里海岬陡峭,很难上岸,甚至没有一座灯塔,晚上能够照亮四周的只有漫天的星星,天气好一点的话,整个丛林都是金辉色的。入海的河流闪闪发光,时而有漂过的酸角壳和火焰树花瓣,岛屿的中心是一座湖泊,旁边有一个软草滩,我暂时住在那里。湖水散发着椰果的香味,我想诗怡一定会喜欢这里,她总是向我吵着,要抱着整个椰子喝。然后我逛遍整座岛,始终都没有找到邮箱,我怎么给她寄信叫她来呢?湖底往往搁浅着依稀的云朵,朝着那片近似天空的蓝色望去时,像是凝视着一段过去般,一不小心就会溺水坠落,有次我就掉了进去,却忘了这是座无人之岛,大喊救命,最后顺着水流游过了一个洞穴,洞穴外面却是我从未找到过的沙滩,那里竟然有一个码头,大概被遗弃了很久,在破旧的渡口尽头竟然有一个邮箱,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起皱的信笺。

此刻雪已经停了,陶莉的左手钻进我的衣服口袋里,我握住她冰冷的掌心,当她的指稍触碰到我手背时,我松开了,从口袋里拿出烟来。

“这是真的。”

“什么?”

“这封信。”

“写的什么?”

“这是宋诗怡写给我的,原来她早就在这座岛上等了我很久很久...”

“那她怎么走了。”

“你觉得一个人是否总是无法即时判断出某个瞬间的价值,而最终变成了回忆?”

陶莉一时间无法给出答案,于是我就接着说了下去。

“别紧张嘛。”

“我是不是该带点什么东西好。”

“不用那样,他知道你。”

我沉默不语,那个中午我和宋诗怡正在去往她家的路上,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爸,越走越慢,直到跟在了她的后面。宋诗怡转过头牵起了我的手,对我说:“没事的。”

“万一你父亲很讨厌我怎么办?”

“虽然他固执守旧,但我会帮你说话的。”她倚在我的肩膀上。

“我觉得他会认为你幼稚,毕竟我们还没到那样的年纪,足够维持好的生活,而且他更希望你找一个能给予你更好物质的人,这是我的真心话,请不要生气。”

“你真是这样想的?”

“嗯。”

“那你愿意做我的堂吉诃德吗?”

“年轻的姑娘们涉世未深,心思单纯,往往极易选错人。”

“那你在乎的是我选错了,还是我父亲选错了。”

“我...”

“其实我还喜欢这本书里的另一句话。”她顿了下,又接着说:“爱和死有一点是相同的,不管是皇宫大殿还是茅屋草舍,他们都能闯进去。”

“可我就是害怕...”

“那我父亲不同意我们在一起,那你会怎么办。”

“我想我会去努力的,直到你父亲同意为止吧,我们毕业之后,在这里工作几年,他应该会慢慢接受我的吧。”

“能带我逃出来吗?我一直说的,我们去海边。”

“我不能让你去做选择...在你的家庭和我之间做选择...”

“如果我非要让你选一个!”她情绪变得很激动,又骤然平复地说道:“我要去沈阳了。”

“多久?”我有些失魂落魄地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我想攥住她的手,可她背对着我有些距离。我突然明白,她曾经说的,要我们生活在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地方,难道是我的挂碍在隐隐作祟?难以去应付这忽如其来的改变,踏上一趟未知的旅途。我原以为我对她的爱可以抵过这世间的一切,却在此刻有些犹豫了。

“可能一个月之后吧。”我看着她的刘海压在眸子上,将所有情绪都藏匿了起来,周围的光线沉入她的侧脸,从罅隙之中逃逸出来一阵细若游丝般的感伤,而又在这眨眼之间,一切恢复了原状,可我捕捉到的那种悲伤,已经储蓄在思绪里,占据份量。

“我没有想过你会走得这么匆忙。”

“对不起。”

“为什么?”

“好像是我在强迫你了...“

“我想要和你生活在一起,只是害怕你父亲不同意,如果我们逃离了现在的生活,我怕在未来的某天会后悔。”

当我说完,她的眉眼再次显现出浮光,她哼起了《My Way》,听上去应该是Chara唱的版本,歌声随着我记忆里架子鼓的鸣奏,愈发愈是凌乱。

“走吧,我的骑士先生。”

“嗯。”

说到这里我有些哽咽了,陶莉好像也明白接下来的不是什么好结果。

“直到如今我也没有兑现我的承诺。”

“生活在海边吗?”

“我无法割舍,其实这一切都是无所谓的,我明明此时此刻就可以飞到沈阳去,牵起她的手,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生活…在高中的时候我和宋诗怡认识又分开,中间纠纠缠缠,又在大学认定各自是彼此虔诚一生的追求时,我们还是分开了。那天我们在航站楼外的草坪上坐着,她看着飞机飞过天空,天空之城,对我说,有机会一定要穿着浅湘色的和服与我同在横滨的海边看烟花。我和她相识多年,唯独在这句话迟钝了,至今才明白,原来她可以撕了那张机票,就像《花样年华》里那句台词一样。”

“所以你把我当成吴哥窟了?”

“哈哈,不会的。”陶莉的话缓和了我们周围寒冷的空气,让我在逐渐沉沦回忆深处时,不再那么抑郁。

“你们还是没有放下彼此,对吗?”

“当时我不想让她逃离自己的家庭,虽然她不喜欢那种环境,但是她的父亲会生老病死,她也许不知道这背后要经历的会是什么。”

“只要做出选择就一定会失去什么,或许她早知道自己会舍弃什么了。”

“我不想让我们都后悔曾经做出的选择。”

“你知道朝花夕拾是什么意思吗?”她问向我。

“朝花夕拾,也许这本来就是道死命题,我所写的答案无论怎样都是错的,除非我能给她一切想要的,但那不是青葱岁月里可以具备的,当我得知她还在幻想那场盛大逃亡的时候,我明白她是在给我台阶下。”

“我听说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解释,叫做‘Everything Gonna Be Okay。’她其实并不是讨厌自己的家庭,盲目自由,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她想要和你在一起,这是她的人生,她不想让别人来干预自己的选择。”

忽然随机播放到EGOIST的《赠予你的爱之歌》,那是《罪恶王冠》的片尾曲,陶莉轻轻地跟着合了起来。

“朝花夕拾。”她继续说着:“这好像是道难解的题,人们好像永远无法在选择某个东西时,拥有另一个的感受。细数手中之物,往往回眸当初。”

“时常我也想逃离这里,和她在一起,永远不回来,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借口罢了,我将我对她的那些种种顾虑,当作我不敢奋不顾身逃离的推辞。”

“那你的选择是?”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再次出现在她的身边。”

“等你足够好的时候吗?”

“在那时我害怕我会逐渐变成她的枷锁。”

“那后来呢?。”

“我把剩下的故事讲完吧。”

“嗯。”

于是我每天都会在岛上翘首以望,画布里远方处暑的大陆。我不知道她去向了何处,只有希望她能再次出现在这里,我读着那封信...

有一天我看见一条小船划了过来,于是幸喜,直到辨认出那是名老者时,他似乎也带着一些惊讶。

他是这周围群岛的邮差,他告诉我,在几年前,有个女孩让我帮她寄一封信,我告诉她送不到那么远去,然后女孩就说,她就把这封信留在这里,要是有一个男孩来了,就告诉他,我在国北等他。

我不顾远处的严节浪潮,急着跳上老者的船,漂回了大陆,发现自己已经从一个海到达了另一个海时,其实这段路途并不遥远,就在我抬头望去,她出现在的沿海公路上。

我看着她越走越近,直到从落地窗后显现出完全的样貌,那时我们刚从沈阳的奥林匹克体育场外,听完了五月天的演唱会,回到酒店,她说她先去洗澡。

我发了很久的呆,突然想到宋诗怡还在浴室里,好奇地去看了一眼,发现她也一样,躺在浴池里发呆,她看见我进来,也不害羞,把泡沫抹在胸上,又在肩胛处牵了一根吊带,缓慢地从水里站了起来,羽绒般的伴随着她腰肢的出现,一起附着在了全身,每一处曲线都发生着断断续续的爆炸,溅射出绮丽的光彩,整个浴室宛如火药味弥天散地的山下公园,连同她在内几乎都是那烟花的一部分,那么斑斓璀璨,那么短暂。

她又填补了一些在她的大腿上。

“你看,漂不漂亮。”

“看上去有些不合身了。”

她生气地向我泼水,我并没有闪躲,只是走向她,将多余的泡沫,抹匀在有缺陷的地方。她纤细的身体就这样被包围着。而这番性感,淋漓进我的心田,滋养出梦幻般的景致,那里似乎有教堂,有钟声,鲜花遍野,全然是她彷佛穿着一袭风情万种的婚纱,我跪了下来牵起她的手,而又生怕我接下来想说的话,过于隆重,这样轻薄的衣裳,在真情流露之下的片刻碎裂,久久不能起身。

我低着头,等待她先开口,如同王子期许着加冕,又如同她还会一行惯例地放任着她的浪漫主义,说一些不会实现的话。

“你还要去漠河吗?”

我抬起头,她已经蹲了下来,我不明白她这句话什么意思,只是闻到整个浴室里充斥着一种柠檬、蜂蜜、水仙花的香味。我们交错的视线隔着纷纭的馥郁,在她的脸畔滂沱暧昧的涡旋,我发现好像我和她之间总是会隔着一些东西,要把这场爱恋制造成悲剧。

“嗯,终点在那里。”

“我和你一起去。”

“算了吧,太远了。”

“这有什么?”

“你父亲...”

“你说过不在意了的...”

她的双手捧起我的脸,我挣脱开来,从洗手池,拿起毛巾盖在她的头发上,又是这一刻让我认为这件白色婚纱更加完整了,她也随之起身。

“那我陪你到哈尔滨吧,以前总听你念起那。”

“还是很远...”

“戒指呢?”她伸出手来。

我们到哈尔滨之前,连续几天的大雨把天空冲刷得很干净,暗自窃喜的我们散步在斯大林广场的中段,宋诗怡带着我坐上了一辆松花江上的渡轮,那时正是午后一两点,整个画面用第三人称看去都是《Before Sunset》那样的色调。

我们沉默不语地摇晃在甲板上,听着宋诗怡耳机里播放的《Young And Beautiful》,当她独自讲起,那封写给我的信时,是她去沈阳一个月之前,她不知如何向我启齿,只是一直说想要和我去海边,从此生活。我笑她幼稚,大概她也知道无法实现,于是就妥协了,也许当她回到家中,独自一人,她总是埋怨自己的家庭,她讨厌那满屋子孤零零的感觉,或许她具体讨厌的是我的犹豫不决和那时自卑消极的情绪,甚至没有勇气对她说:“我们一起逃走吧。“

而这时她好像释怀了,也许她在那列发往哈尔滨的火车上就释怀了,也许她在看着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就释怀了,这正是她想要的一场逃亡。

“其实我现在能理解你的。”我呢喃着,她转过脸看向我。我继续说道:“可是就是有的时候,我理解不了我自己...”

“我们总以为不用说出来,对方就可以知道,然而并不是这样的。”

“你早就知道这些都是借口了...”

“嗯,我知道你还挂念着许多事情,直至今日,也不会和我一起去过无人问津的日子。”宋诗怡没有看我,趴在栏杆上,眼神漂浮进绰影流光的潋滟里,这让我想起《大话西游》里最后那个夕阳里的女剑客。

“我只想逃离这样的生活,和深爱之人在雪地上不停地滚下去,直到雪崩把我们淹没。”

“什么?”

“是余秀华。”

“那为什么不是以前...?为什么不是现在?”

“那一年家庭也给我带来了同你一样的疤痕,一下子失去了很多,也许是有一点措不及防,但我依然无法逃离自己的现状,自己曾生活的地方,我想我的想法和你一样,想快点逃离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快点逃离那个破碎了的身世,其实你觉得我所在意的,在我现在看来一切都无所谓了,但就是很矛盾,我不知道该怎么讲出来,在当时...”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所以我们现在都成了流离失所的人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重复着。

“我找到了那个孤岛,那里不适合居住,但我还是想带着你一起去,可好像总有什么,阻隔着我们,我害怕我们会为选择而忏悔。”

“我现在不就在孤岛上吗?”

她的脸上转而洋溢起微笑,温柔地靠在我旁边,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一直都是我错了,她一直迫切想逃离的,只是一段自我怀疑,一段同样的矛盾里,她不停寻找着,我是否还爱着她的证据,如此迫切,却被我看作是幼稚。

而我们此刻确实如同她说的,一起在一座孤岛上,这个世界的孤岛悉数相仿,亦或是这艘快要停靠了的船,码头等待去往对岸的人已经开始聚集了起来,要下船的人也离开了甲板。她不在乎我会浪费多少时间,或者急于确定一个地点,她甚至不在乎我会做出什么样选择,只是我们航行在洋流里,身不由己地会漂泊到各处的孤岛,无论旅途怎样曲折坎坷,我们手握着罗盘,不怕失去归宿的方向。当我们成为成熟的大人之后,不再纠结船锚何时收起落下,也许阻止我们前进的永远不是枷锁,而是害怕在一望无际的浩瀚里孑然渡过的春秋。

我们下了船漫无目的地散步,她说等到她攒够了钱,想去开一间客栈,我说,我很期待。

“你会来吗?”

大概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和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我们看着这个世界,彷佛被台风侵略之后海滩,如此凌乱,我们却透过了一扇擦得清澈明亮的翠绿窗户,没有金钱与权利,一切原始,一切蓬勃。而她更像是一道形影相吊的微风,伏住我练习着着陆,安然地在某处,收拾着曾经破败的遗迹。

再往下走就是中央大街,我们和大多数情侣一样,在路边的椅子上喝着咖啡,突然一个小孩从我们的眼前飞快跑过,大声地叫嚷着正门那里有乐队表演时,身后店里放的歌终于能听清了,是孙燕姿的《天天年年》,人潮又换了另外一处地方熙攘,我和宋诗怡还坐在这里。

在7月25日的清晨,我搭着那天的第一班车,来到了大陆的最北端,而我的耳机终于受不起这场奔波,手机里的歌最后暂停在牛尾憲輔的《You Were Here》,我想音乐有时传递的并不是其本身,因为当我看到河对岸的俄罗斯,甚至还看到了那里的村落和森林时,开始相信宋诗怡说的无非全是不切实际。皮肤白皙的少女朝我这边挥手,我也做出回应。

Everything Gonna Be Ok,我想…在未来的某时某刻,我又会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带着怎样的感受再遇见她呢?这看似是一道无法定夺,留在最后的选择题,其实我们心里早就有了正确答案,当我再信的署名栏写下知名不具的时候,我想。

你现在应该在车上睡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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