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天空总是低沉沉、灰蒙蒙的。细雨飘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手插进衣兜里,紧紧地攥着,脚冷冰冰的,像掉进了冰窟窿里。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收拾衣柜、鞋柜。把冬天的衣服,裤子,鞋子通通拿出来。
这是一个周末,窗外飘着蒙蒙细雨,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我打开鞋柜开始清理鞋子——有单皮鞋、运动鞋、凉鞋……我把它们一一放入收纳箱,正当我准备收纳最后一双皮鞋时,我却愣住了!——这是谁的皮鞋?又长又大,又老又旧。鞋口周围长着一层毛绒绒的霉丝,像冬天早晨的白霜;鞋面边缘是一层绿色的霉斑,像一片潮湿的苔藓,鞋子的褶皱里散发出一股霉味。我把皮鞋拿出来,再仔细看看——皮鞋里垫着一双鞋垫,鞋垫上的花纹是两朵莲花,色彩斑斓的线条已被灰尘覆盖,让我震惊的是,鞋底下面居然有两块补丁?!陈旧的补丁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的往事。
我忽然想起来了,这是父亲的皮鞋!
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快十年了。那时候,父亲得了重病,从云南六姐家回到四川老家,他脚上穿的正是这双皮鞋,可十几天的功夫,父亲的病情恶化,住进了医院,我给他买来一双拖鞋,他便叮嘱我把这双皮鞋放入鞋柜,出院后给他穿。可父亲再也没能走出医院重新穿上它……
记得小时候,春秋季节,我们总是穿母亲做的布鞋,到了冬天,母亲就做棉鞋,父亲的棉鞋最长最大。有一次,母亲把做好的棉鞋放院子里晒的时候,我很好奇,偷偷地把父亲的鞋子拿下来,两只小脚放进去,轻轻往前一滑,仿佛踩在摇摆晃动的小船上,身体也跟着晃动起来,那时候,我特别期盼着长大,长大后也能穿上大棉鞋。
长大以后,我们几姊妹都穿白色的运动鞋,只有父亲,还穿着补丁鞋。
父亲是一个特别勤俭持家的人。春天,他从山坡上干农活回家休息的时候,才穿布鞋;夏天,父亲总是赤着一双大脚,穿梭在庄稼地里;秋天的时候,父亲脚上穿着一双黄胶鞋,肩上挑着一担金灿灿的玉米棒,忽闪忽闪的;冬天,寒风刺骨,细雨蒙蒙,父亲穿雨靴,去菜园里除草,施农家肥……
听到补鞋匠到村口吆喝的时候,父亲便催促母亲,把鞋底磨穿的、鞋邦脱胶的通通拿出来修补,父亲的鞋子总是补丁上重补丁,他说只要能穿,就别扔!
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徐徐地吹来,我们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大姐到镇上去上班的第一年,就给父亲买了一双皮鞋。还记得那是一个春节前夕,大姐从镇上回来,手上提着一个盒子,红扑扑的脸上印着迷人的酒窝,一双麻花辫在胸前跌荡起伏,她笑容满面地把盒子递给父亲,父亲笑得合不拢嘴,打开盒子一看——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映入眼帘,皮鞋里面有一层绒毛,看起来好暖和!父亲看了看,脸上的笑容被寒风刮走了,他皱着眉头说:“这得多少钱啊?退了吧!我有你妈妈做的棉鞋,你刚工作就浪费钱!”母亲推着父亲的手,把鞋子放进盒子里:“收下吧,这是孩子的心意!”……
再后来,我和六姐也工作了,生活稍稍富足些,我们都给父亲买了各式各样的鞋子,可父亲每次都说不合脚,叫我们以后别买了……
而今,望着那双老旧的补丁皮鞋,正躺在鞋柜的脚落里,我心里酸酸的——我仿佛又看见父亲魁梧挺拔的身影,脚上穿着一双皱巴巴的皮鞋……
父亲的补丁鞋走过了四季风雨,也走过生活的酸甜苦辣,趟过千山万水,也丈量出人生的尺度;父亲的补丁鞋,像一块纹路的拼图,每一块拼图都拼接着勤俭持家的故事;父亲的补丁鞋,更像是一条坚实的船儿,为我们遮挡住人世间的任何一场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