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春归

今年的春天来得太早。

猝不及防，又风驰电掣——人们还在忙碌地准备年货，春一抬腿，便把风、阳光、花儿一股脑儿地装进了院落。

女人左手搭在泥墙上，右手遮住太阳，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望着远方，像在等待一个久盼的归人。

她盼着春来，盼着万物新生，更盼着与亲人的重逢。

除夕夜，儿子携着妻儿，一身风尘疲惫地归来。女人顿时忙得不亦乐乎，厨房炊烟袅袅，饭菜飘香，浓浓的年味里裹着欢声笑语，在院落里漫开，越过泥墙，飘向远方。

转眼之间，女人的儿子又踏着春的步伐，带着妻儿，恋恋不舍地奔向了远方。

院落里，女人驻足的地方，已是春花满地。她望着渐渐模糊的背影，把风和阳光揉成时针和分针，一日一日，数着下次重逢的日子。

自从春至，女人的身子骨也硬朗起来。肺气肿渐渐轻了，两鬓斑白的发丝更有光泽，嘴唇也红润几分，走路愈发稳当利索。

她轻轻捋了捋发梢，从屋里打一壶水，拎到庭院一角。一声轻轻的呼唤，一群鹅黄色的小鸭摇摇摆摆挤进了院落，叽叽喳喳地叫着。 女人把食物放进小盆里，又在另一个小盆里倒上一些水。她情不自禁地念叨道：“吃吧，别噎着了，吃饱了再喝一口水，趁着春天快快长吧”！语气中满是疼爱，一如当年对她牙牙学语的儿子。

和小鸭一起成长的，还有院里的那棵柳树。柳树的每一个枝节都含着一个苞芽，鼓鼓的，饱满得像儿子小时候哭闹时，她塞进他嘴里的棒棒糖。

春风拂来，轻拂过院落左面的青竹林，发出沙沙的低语声；落院右面的桃花开了，粉红的桃花香飘四溢，引来一群蜜蜂，它们飞到一朵花儿上停下来，又扎到另一簇花儿中，贪婪不肯离去。她望着蜜蜂，轻轻笑了：“你们这股劲儿呀，就像我儿子小时候吮吸乳汁时那般贪婪。” 女人坐在桃树下，她仔细地挑选着饱满的种子。阳光爬上泥墙，将一束柔和的光照在桃树上，剪成细碎的光影，泼洒在她的身上。她伸伸腰，挺挺背，整个身体都沐浴在暖暖光影中。

疯跑了一天的小花狗也回来了。它凑到水盆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忽然惊慌地汪汪大叫，不停地转圈圈，小嘴努力地去咬尾巴，又跑到水盆边乱叫起来……女人走过去，哈哈大笑，脸上堆满菊花：“调皮了不是？自个儿不认识自个儿了吧？瞧你，一身都染满油菜花！”小花狗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哼哼唧唧地来到她跟前，躺在地上打着滚。女人伸出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抚摸着小花狗的头，就像抚摸放学回家他扑进怀里、拽着她衣角撒娇的儿子。

小燕子穿着黑色光亮的外衣，衔着春泥，在屋檐下筑巢。清早，一只小燕子飞出去觅食。归来时，遇上柔柔春雨，羽毛湿漉漉的，仍执着地飞向燕巢。女人抬眼望向屋檐，和蔼地说：“你们当爸爸妈妈啰，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再苦再累都要扛过去……”就像她曾经叮嘱儿子，要照顾好他的妻儿！

几场春雨后，天终于放晴了。

女人打开木门，与春天撞了个满怀——满山遍野绿得让人心头发软。 门前的小路上，小草铺上了一张长长的绿色地毯，毛绒绒，软绵绵的； 远处沟壑纵横，几棵在冬天里沉默的枯木，也悄悄抽出了几片新叶。

阳和启蛰，万物昭苏。冰和融作春水，天地间尽是鲜和的气息。而她，在春风里，在暖阳下，守着一座小院，守着一份牵挂，静静等待，又静静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