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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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头身材高大魁梧，精神矍铄，不爱说话；赵老太身材矮小，剪着齐耳短发，很健谈。
平时老两口和小外孙女在家。每天早晨，赵老头和赵老太手牵着手，一起送外孙女上学，一起逛菜市场，一起回家做午饭；晚饭后，慢悠悠地，一起去广场散步。俨然一对恩爱夫妻典范，谁都不知道他们是半路夫妻。
每当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家特别热闹。一家人半夜三更还在喝酒、打麻将。
一天晚上，左邻右舍着实无法忍受，便敲了赵老头家的门。开门的是赵老太，她黝黑的脸上挤出一堆笑容：“对不起，各位邻居！我的女儿女婿从外省回来，难得相聚，还请理解。我叫她们小声点……”邻居们想到是新年，也没多说什么。
赵老太把门一关，转身，向屋里的人一挥手：“你们继续。怕吵闹？就去买独幢别墅啊！”
前年春节前夕，赵老头伸长脖子对老伴轻声道：“还是去宾馆开房住几晚，我儿子回来也没住处，平时偶尔回来也只能睡客厅沙发，现在连沙发都没得睡，深夜还得骑电动车回公司住。家里两室一厅，住七八个人太拥挤了。再说，你女儿带着孩子和我们挤一个房间，让外人知道……”
“废话！都是一家人，怕啥？我们睡床上，她们挨着床搭地铺，挤挤就过去了，住宾馆，多贵啊！”赵老太心里还盘算着，趁春节收了赵老头儿子的大红包，待自己女儿两口离开时，她们的路费也就有了。她咋舍得花这冤枉钱？
赵老头一听，脖子一缩，没敢吱声。可心里一阵寒气逼来，像这个冬天的风，吹得人心里发颤。他不禁想起以前一家四口生活在农村，他是企业工人，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他说了算。如今，儿子每个月还着按揭款，分文不动他的退休金。想到这里，他心里酸酸的。
赵老头和赵老太住入小区那会儿，住率不高，很多人都不认识赵老头两口。随着入住率的增加，才慢慢认识了邻居口中的“模范夫妻”。
“模范夫妻”的称号赵老头与老伴当之无愧。他们从不争吵，脸上堆满了笑容，一起出入小区。特别是烈日炎炎的夏天，赵老头左手牵着赵老太，右手拿着蒲扇不断地摇晃，生怕热着老伴；赵老太左手提着开水杯，走累了，停下来，把水杯递给赵老头。这场面，被小区里的邻居抓拍下来，甚至放群里“学习”了一番。
十几年过去，赵老太的外孙女长大，去外地上大学；赵老头也变成一个老态龙钟、十病九痛的老人。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寒风呼啸，吹打着窗户。赵老头突发心肌梗塞，被儿子及时送往医院。医生说幸好抢救得快，捡回一条命。但急需安心脏起搏器，终生服药。否则，也只能活几个月。
一听要花几万块钱安心脏起搏器，赵老太急得团团转。
那天晚上，赵老太趁回家拿洗漱用品，她悄悄地藏了那份仅有二万的定期存折。
当她再次到医院时，从兜里掏出活期工资卡，唉声叹气道：“你爸每个月药费开支大，就剩这么点钱。安这玩意那么贵，病痛又多，即使安装了，也活不了几年，我看还是算了吧！”她的眉头扭成麻花，小眼珠子瞪着，仿佛下一秒要从眼眶里掉下来。
“姨，您们是十多年的夫妻，难道您看着我爸活活受罪？再说了，十年前，我爸为了给您买养老保险，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如今他病了，您却……”赵老头的儿子有些气愤地说。
“我也是为你们着想啊！你们姐弟俩收入又不高，你爸这病可是一个无底洞……”赵老太蹙眉。
“费用的事儿，您不用管，每天您只需要做饭菜，送到医院来。”赵老头的儿子捋了捋头发。
“行，你们不怕花钱，我也不怕送饭。”赵老太跺跺脚，寒风穿过医院里的走廊，冷飕飕的。
接下来的日子，赵老太在医院和家里奔走。她想到之前都是赵老头照顾自己，现在变成了自己伺候他，心里有些不满，不耐烦的情绪却没表露出来。
手术半个月后，赵老头出院。那天，赵老太眉开眼笑，扶着赵老头：“今儿我们下馆子，我点了两个菜，都是你喜欢的。”赵老头高兴得连连点头。
赵老头一进餐厅，发现熟悉的旅李箱、大背包放在餐桌边。他问：“这是干什么？”
“吃了午饭，再告诉你。”赵老太显得有些神秘。
饭桌上，赵老太一边给赵老头夹菜，一边说“老赵，我跟你说实话，我们都老了，各自都需自己的孩子照顾，所以，我想我们还是好聚好散……”
“什么？………”赵老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心像被鞭子抽打着，痛得喘不过气来。想到这十几年来，自己对她掏心掏肺，百般迁就，换来的却是被抛弃。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又被送进了医院。
赵老太这次没有再随同去医院，她推着行李箱，背着背包，走向车站。
几天后，赵老头坐着轮椅回家。他打开抽屉，发现定期存折不翼而飞。
他落寞地摇摇头，一掌重重地拍在轮椅扶手上。他心里感慨万千，原配夫妻吵吵闹闹，却不离不弃；半路夫妻和和睦睦，却离心离德。他独自推着轮椅下楼。寒风吹来，落叶飘飘。
他停在路边，望着远方……车辙碾压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咔嚓”脆响，如同心底的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