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小区门口有一个卖菜的大妈,每天都摆着地摊,蔬菜琳琅满目,一看就是商贩。
冬天的晚上,小区门口风特别大——寒风凛冽如刀,刮得脸上阵阵生疼。大妈仍在卖菜,我走过去挑选了两样:“大妈,您都这岁数了,还天天卖菜——冬天吹着冷风,夏天顶着烈日,起早贪黑的,图啥啊?”我一边装菜一边说。
“唉,我是有点退休金,可我儿子在菜市场贩卖蔬菜,这两年生意极差,他又在养家糊口,我不帮衬他,谁帮他?”大妈双鬓斑白,寒风掀起她的衣角,她转过身,弯下腰,从背筐里又捡些蔬菜出来,直了直背,慢慢地站起来,红通通的双手拍拍衣角,接过我手中的钱,她酱紫的嘴唇抿了抿,点头含笑:“谢谢!”
后来,小区门口来了一位中年妇女,她的蔬菜新鲜,品种不多,一看就是自家种的时令蔬菜,还带着泥土气息。每次看到她,我总想买上一把,一来二去,成了熟人。
“你从乡下专门上来卖小菜?”我拿了一把豇豆。
“不是,我在广州打工,为了陪读高中的女儿,我已经回来两年了,租的房子就在你们小区对面。”中年妇女扎着一个辫子,六月的天气有些炎热,她红扑扑的脸上带着微笑。
“熬到头了,过两天高考一结束,你们就回去了。”我竟然有些不舍。
八月底,中年妇女又在小区门口,我有些诧异:“你没去广州吗?”
“没有。”女人叹了一口气:“我女儿没考上理想的大学,她决定复读,作为母亲,我只能支持她。”女人把蔬菜递给我,接着又说:“我没有打工,老公一个人在外挣钱,家里还有老人,开支大。所以,我白天回去种菜,晚上回城里陪孩子,顺便带些蔬菜来卖,补贴家用。”
从这以后,我常常买她的蔬菜,还有玉米,花生,红薯……
可最近一段时间,我没有见到她。也许白天她忙着在地里种蔬菜?也许家里的老人生病了?
今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我终于又看到了她——一个瘦小的身躯,背着一筐鲜嫩的玉米,腰压得弯弯的,左手提着黄南瓜,右手拿着秤砣,卷起裹着泥巴的裤腿,脚上穿着一双老旧的凉鞋,露出一排沾满泥土的脚趾。
我急忙跑上去,帮她接过秤砣,托着背筐。恍然间,同母亲上街卖花生的情景,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我脑海。
那时,我上初中。八月的清晨,阳光金灿灿地铺满大地。母亲唤醒我,我睡意惺忪,拿着秤砣,跟在她身后。那时,公交车很少,我和母亲走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小镇上。那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像火炉一样炙烤着大地,阳光碰撞在楼房上,发着白光。
母亲的衣服早已湿透了,额头上的汗珠一串串地往下掉。我也像今天这样托着背筐,母亲弓着背,轻轻地放下花生,肩上烙下两条红色的印迹。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卖花生的人多,买花生的人少。
快到中午了,花生也没能卖出去。母亲双手紧攥着背带,眉头紧锁,目光穿梭在稀疏的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什么,皱纹里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终于,走来一个商贩,他嘴里叼着烟,眼睛下垂,抓一把花生在耳边摇一摇,又剥开几颗:“饱满度差,最多一块钱一斤。”母亲低声地说:“老板,我们已经筛选过两遍了,你看能不能再高三分?”母亲用手背擦了擦汗,急切的眼神如同溺水之人渴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最后,以一元零一分钱一斤成交。母亲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转头对我说:“你的学费有着落了。”然后,她微微地笑了,我也笑了。
而今天,我眼前的背影,再次勾起儿时的记忆。昔日母亲弓着背叫卖花生的样子,和眼前这两位卖菜的母亲渐渐重合……
夏日的晚风拂过街巷,带着蔬果淡淡的清香。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我忽然懂得,这些穿梭在市井里平凡的母亲,正是人间最温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