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血（小小说）

  初夏的早晨，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落在住院部的窗户上，一缕微光浅浅探进沉闷的病房。

“来，扶我去窗边坐坐。”英子苍白的脸上凸起两块高高的颧骨。身体枯缩，如同金字塔里风干的法老，皮肉紧绷在嶙峋的骨头上，只剩一层薄壳裹着沉重的骨架。

“还是躺在床上吧，你还发着高烧呢！”英子的妹妹小凤打来一盆热水，正在给英子擦腋窝。

“也不知道血浆什么时候到，我的血小板降到PLT25，白细胞WBC1.5。”英子干枯的手指拈起掉在枕头上的头发。

“今天晚上会到的，前天医生已经给你申请了。白血病人，耽搁不得。”其实小凤心里也没底。医生还说，血浆首先满足手术中急需输血的病人。但这话，她不能对英子说。

“一、二、三……又掉了一撮，明天还是叫人来剃光头吧！”英子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微弱模糊。她将长长的落发打成一个结。

“好……”小凤低着头。眼眶红红的。转身端起水盆往锅炉房走。她知道姐姐特别爱美，几十年的职场生涯，都是披肩长发。

夜深了，血浆还没到。小凤的心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她如坐针毡，从病房到护士站，来回踱步几十趟。此时，英子的体温又上升了。小凤小心翼翼地喂她开水。她想起白天医生对她的叮嘱：英子血小板低，喝水的时候千万不要呛咳，否则，容易引发血管破裂导致体内出血，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小凤的手微微发颤。她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血抽出来，马上输进英子的血管里。

“姐，明天早上我去献血。献血后，你就能快点输上。”

“上个月，你因头晕住进医院，还能去献血？况且，建军会同意？”英子知道，自从小凤生了孩子，体质变得很差，生病住院是家常便饭。

“我想去试试，万一指标正常呢？”小凤鼓足勇气。其实她心里直打鼓，她不知道为什么鲜红的血叫全血，浅琥珀色的叫血浆。自从英子得了白血病，她才了解它们的区别和作用，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血浆。

第二天，小凤的老公建军给小凤送换洗衣服，听说小凤要去献血，他怒目圆睁地说：“你真不要命！要是你出了事，两个孩子咋办？”

这时，另一张病床的家属说：“要抽出800毫升血，才能过滤出400毫升血浆呢！就算你献了血浆，血库统一调配，未必能就能优先给你姐姐，这里面有严重制度。”

建军上前一步，双手紧攥着小凤的手腕，眼里满是担忧：“听见了吧！你不能拿命赌。英子的事儿，医生才能管。”

这话像针一样，刺破她心底仅存的希望。小凤望着奄奄一息的姐姐，她心里焦灼难安。

就在这天夜里，隔壁病房传来一声尖叫，如同惊雷划破沉夜：“医生！快…快救救我的孩子！”不一会儿，又传来凄惨的哭声，那声音像一把刀，刀刀剜心……

小凤辗转难眠。她想起白天一间间病房、一双双眼睛盛满滚烫的期盼，目光死死凝着，带着孤注一掷的渴求。她的心底如波涛翻滚着。

第二天早上，她来到楼下献血点。听医生耐心细致地讲解，小凤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发白的指关节也渐渐的红润了。原来献血浆不是把血抽干，而是体外循环，一边抽血一边分离，另一边回输红细胞。

她伸出手，鲜红的血液流到针管的那一刻，压在她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听到医生宣布血液合格时，忐忑与欣喜交织在一起。

她走出献血室。阳光爬到住院部大楼。她推开门，望着一滴浅琥珀色的液体落入英子的手背，她终于明白：献血不是狭窄的亲情，而是人间最纯粹的大爱；一己血脉，可渡至亲，也可济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