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大都市的高楼耸立在薄雾中。王英打扫完A区办公区域,走出大楼,气喘吁吁地奔向B区食堂,中间相隔五百多米,但她却像走了五公里。
最近,王英觉得腿发软,皮肤发痒,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也想去医院检查,可想到进去就得花好几百块钱,便打消了念头。再说,中午她还要去一家餐馆干钟点工,着实没时间。
王英干活利索,事无巨细,三家老板都称赞她。干活的时候,她的手机几乎调成静音。
但今天,她的手机铃声调到最大,甚至趁喝水、上厕所的时候,她都会急切地掏出手机。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屏幕,页面始终没有消息,直到晚上。
夜深了,她躺在木床上辗转反侧,床板发出吱嘎的闷响,如同她心底的荒凉,脑海里浮现出过往种种。
三十年前,王英远嫁偏远山区。丈夫刘建军憨厚老实,家里一贫如洗。
婚后,王英生了两个儿子,眼看孩子们都快到上学的年纪,可家里拿不出学费。王英娘家人想方设法,让她们一家四口回娘家老县城,做起了卖水果的生意。
白天,王英守着水果摊位,刘建军则买菜做饭,把饭菜做好送给王英,再回出租屋,等待两个上学的儿子。
王英租的房屋离摊位只有几百米,在一个窄小巷子里。青瓦土墙,二十多平米。打开小木门,低矮的屋子漆黑,往右上一个石阶,摆着一张小木桌,四张小凳子。再往右挪两步,便是一张一米四的木床,床头堆满了衣物,沿着床边往里挪几步,右上角便是阁楼,两个儿子住里面。
晚上,王英回家住。刘建军为了占摊位,搭了一个棚——一到深夜,刘建军拉开钢丝床,铺上纸板,垫上老旧的毯子,再放一张凉席,倒头就睡。
王英至今仍记得那个盛夏的夜晚,毫无征兆的暴雨倾泻而下。两个儿子从睡梦中惊醒,他们一家四口把水果全部搬回家。摊位上,只留下一张空空的、冰凉的钢丝床。
回到家里,他们全身淋得像四只落汤鸡。突然,一道金光,屋顶被撕裂开来,雨水哗哗地流下来,电光闪烁,照着整个地面亮晃晃的。王英欲哭无泪,她和刘建军找到水盆、大锅、小桶一并用上,一边叮嘱两个儿子换上干净衣服,赶紧回阁楼睡觉。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王英的两个儿子特别懂事,他们知道父母的不易,从不多要一分钱,甚至为了节约,有时早餐也不吃。
有一年,学校组织秋游,两个儿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老师打电话给王英,王英才知道学校组织活动,她掏四十元钱递给两个儿子。兄弟俩异口同声地说:“妈,等我们长大以后,会挣很多钱,到时候你和爸享福啰!”王英满脸风霜堆在眼角,一笑,褶皱弯成细长豆角,她盼着这一天呢!
几年后,大儿子刘小果考上大学。
大学的生活多姿多彩。室友们每个月去餐馆聚一次餐,五一节邀他去周边市区玩,都被刘小果一一拒绝。他深知:自己卡里只有几百元钱,勉强支撑基本生活费。每天,他磨蹭到最后一个去食堂,打一份饭,打一份素菜……久而久之,同学们开始疏远他,自卑敏感的种子也开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四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刘小果毕业顺利找到工作。王英那个乐得睡不着觉,刘建军天天睡露天棚里也觉得香,他们天天念叨二儿子刘小川,也得向哥哥学习。
第二年,刘小川也考上了大学,刘小果承诺每个月给弟弟五百元生活费,其余的由父母承担。王英由衷的感到欣慰,她盼望的好日子终于快到了。
一天晚上,王英接到电话,电话那头是刘小果打来的:“妈,房子一天一个价,再不下手就晚了!你只需付首付,按揭贷款我来付。我们一次买到位,130多平米,三室两厅,我们一家人总算有一套像样的房子……”
王英觉得大儿子说的话句句在理。可一想到房子要买在省外,而自己还要在娘家老县城摆水果摊;况且,这三十多万是她积攒的整个家底。但不给大儿子买房,他以后怎么成家?她们一家四口,至今也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王英犹豫不决。
最终,她还是拿出所有的家底,再三叮嘱刘小果,这是她们一家四口的家,一定要选好地段,装修把好关,刘小果满口应承。
刘小果不断努力打拼,好不容易业绩考核拿了第一名,当上片区经理。霓虹灯下,杯盏相撞,笑语沉浮。几圈下来,客户、朋友之间谈论最多的就是房产,豪车,名牌……
刘小果对自己的明天有更加实际的打算。他结交了一个家庭条件的优渥女朋友,两人一起经常下馆子,买高档衣服,他的品味在不知不觉中变化。
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女方家长要求见刘小果的父母,刘小果推三阻四,总说父母在老家做生意,抽不开身。
结婚那天,刘小果看到岳父岳母穿着光鲜亮丽,自己父母却显得土里土气,他眉头微蹙,拉了拉王英衣角:“咋不买件新衣服呢?也不想想,今天是什么场合?我真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王英抬眼,撞上儿子的眼神,冷冷的像一块冰,她的心微颤地往下一沉,凉凉的。
深夜里,刘小果又走进那个窄小巷子里,青瓦土墙,二十多平米,漆黑的屋子像一个幽深黑洞。哐啷一声,他掉了进去!他惊慌失措地拔腿往外跑,可怎么也跑不动……他醒来时,心咚咚直跳,满头大汗。他发现自己躺在宽敞的床上,旁边睡着新婚妻子,心绪渐渐平稳下来。
刘小果不想自己在妻子一家面前抬不起头,这个念头一直在脑海盘旋。
终于有一天,他下定了决心,打开抽屉,拿出房产证,低价卖掉房子。当他转手把钱交给老婆让她重新买一套学区房时,挺着身子,头也高高昂起。
当王英知道,房子被刘小果悄无声息地卖掉时,眼泪瞬间从脸颊滑落,她五脏六腑像被抽空揉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几乎哀求刘小果:“把首付款还给我们吧!那是我和你爸日夜守摊换来的!……”刘小果冷笑一声:“谁家父母不给儿子买婚车婚房?只有你们,一个劲儿叫穷,真烦!”从那以后,她们在电话里不断地争吵;从那以后,刘小果总以开会培训为理由,挂断父母的电话……
后来,二儿子刘小川也工作了,王英和刘建军却再也没钱给二儿子置办彩礼、买婚房。
二儿子结婚了,老婆是大山里的农村姑娘,当起了全职太太,全部花销都落在刘小川一个人身上。二儿媳从不正眼看王英,更不会打招呼,与她形同陌路。
一天晚上,刘小川加班到深夜,回家的时候,各大超市已经关门。他错过了超市打折的机会,空着手回去。他老婆劈头盖脸一阵怒骂:“怎么?明天的菜没买到?你再怎么精打细算,也算不过你哥,人家可是有父母买房的人,你呢?多余的!”刘小川怔怔地望着她。他想起从小到大,他捡哥哥的衣服、鞋子穿,捡书包背……结婚到孩子出生,自己的父母没有任何帮衬,想到这里,一股怨愤像火苗一样,燃烧着他的心。他想,他再也不会回老家!
而王英和刘建军回到老家,离别三十多年的土坯房已破旧不堪。王英掏出最后一点积蓄,盖了几间红砖青瓦房。想到逢年过节,两个儿子带着老婆孩子回来,好歹有一个家。
可两个儿子,只有春节回来住一宿,他们不习惯没有暖气的屋子,没有洗衣机的日子,没有矿泉水喝……
王英看在眼里。她明白一个道理:人老了,得有一点存款。她望着驼背的刘建军,叹了口气:“我还是去大都市,哪里的钱,好挣!我们俩没有养老金,伸手向他们要,他们会给吗?他们都各自成家,有老婆孩子要养。”刘建军望着比自己小十岁的王英——霜染双鬓,面布沟壑,眼浊皮松,心底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
就这样,两鬓斑白的王英又来到大都市,当了一名清洁工。
她和两个儿子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一年又一年。他们极少来电话,没有问候,没有关心。
而今天。是她六十岁生日,她带着仅有的一丝期盼,从早到晚,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到最后,也没等来一句祝福。
她撑着床边,踉跄起床,喝了一口水,艰难地躺下去。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口沉甸甸往下坠,像揣了块冰凉的石头,失望裹着酸意堵在喉咙,想哭又哭不出来。她悟出一个道理:父母对子女的爱是天性,子女对父母的爱是悟性!忽然,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个盛夏被扔在摊位上的钢丝床,空空的,凉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