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对打工的父子,儿子大学刚毕业还没找下工作,一直坐家里抱着手机,嘴里念叨着什么时代的眼泪;他老子索性就把他带到工地上,结结实实地干了一天活。
晚上他老子把他带到了一家馆子里,要了两碗面,夏天的夜倒是凉快,只是小馆子里多少是有些拥挤了。
儿子本以为他爹在白天时会像小说里那样给他递瓶水,这样也算是成了他老子的工友了,可到底没有,甚至还给他点了瓶汽水,不过儿子倒是也没拒绝,因为他真的还挺喜欢喝的。
忙了一天,趁着面还没上来的功夫,儿子终于有时间刷刷手机了。
“累不。”
面还没上来的时候他爹终究是用家乡话问了句。
“不累,我才多大,有劲儿。”
儿子把汽水往杯子里倒,然后推给他的老子。
他的老子也没说话,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子朝着门侧坐着,把盛汽水的杯子推到了儿子那边,自己倒了杯茶水,然后吸溜了一口。
很快面就上来了,父子二人都没多说话,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非必要不沟通。
毕竟谁也不懂谁,一个说不对儿子就得炸毛,他老子深知儿子的脾性,索性就不多说;儿子也知道老子什么情况,毕竟相处了二十来年,不过是张口闭口好好学习罢了,他可一点儿不爱学习。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虽然不冒热气儿,但第一口却永远那么滚烫。
儿子往碗里倒醋,老子用粗糙的手指勾过一旁的蒜盒,剥两瓣儿蒜,他吃面好这口。
儿子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筷子往嘴里送面,吃饭的速度倒是一点儿不慢。
剥了两瓣儿蒜的老子右手拿着蒜向儿子挥了挥,但他却看的太入神,老子只能无奈地将蒜都放到自己的碗里。
一碗面很快吃完了,儿子用手一抹,就算擦嘴完毕,碗推到一旁,余光却看到了低头喝汤的他老子——那是他从未发觉的视角,那是连绵的抬头纹。
人总是会被突然发现的事情引的思维乱飘。
尤其是与什么相处很久,在此之前你都不曾发现,可就是在你发现的那一瞬,你就会突然变得感性,突然思维开始发散,开始把之前与这有关的想法都串联起来,那时我们会发现原来之前一切的想法,都为你此刻的发现埋下了伏笔。
那时他老子常常用手抹他自己的额头,每次被问道在干什么,他老子总是尴尬的笑笑,直到今天,儿子不经意间看到了他老子的抬头纹。
儿子并不喜欢学习,看书只是他假装学习的幌子,毕竟小说也是书,诗文也是书;但是他没想到他老妈明察秋毫,将这些定位为“闲书”,虽然有过争辩,但他老子总是站队老妈。
文臣总归是斗不过武将,索性妥协,并且寻找下一个幌子,希望以此来躲避“数英物理化”。
念书的就是念书的,鬼点子都比别人多,儿子很快找到了新的方法——写文章。这次,假装学习的幌子,儿子一用就用到了大学,即使有段时间成绩下降,而老妈老爸也没往其他方面想。
老妈只是觉得儿子是不是智力有点儿问题,怎么努力学习反而成绩下降了呢?他老子也没有言语,只是在成绩降低的时候,他的抬头纹就多一些,这么看来,老子的抬头纹和他这个做儿子的倒是密不可分。
到后来,总归总是考上大学了。
他老子高兴地夸孩子他娘,初中陪读,高中陪读,有功啊!
他奶奶高兴地夸他老子,全家就这一个独苗苗考上大学了,真是光宗耀祖。
他娘也高兴,娃终于上大学了,她能去工作为娃攒家底结婚了。
可娃不高兴,当儿子的不高兴,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来,老妈太爱他了,一辈子把自己锁在他制作的囚笼里。
娃只是替妈不高兴,心疼她,却没发现,即使他考上了大学,他老子额头上还是布满了抬头纹。
他老子年龄不大,只是那头上的纹路陷的比一般人的都深。
儿子说不喜欢学习,他用写文章做幌子当学习。
笔墨是文人的浪漫,他就喜欢写点儿什么,越不切实际,他越爱写,他年少,他喜李白。
他老子也喜欢做点儿不切实际的梦,他小时候住在洗车棚,那个年代摩托火的很,他家开的洗车行就洗摩托修摩托,火了很久一段时间。
后来刚新装修完,摩托消失了,他老爹以为可以靠着修摩托的手艺活一辈子,这是他年少时候学出来的手艺,却没想到梦这么快就被时代抛弃了。
再后来他老子做梦,他想靠打扑克赢一辈子钱——毕竟他不喜欢干体力活。
小村子里没什么娱乐项目,扑克麻将就能让他们玩一辈子,而人们总喜欢添点儿彩头。
他老子就是总能赢到那点儿彩头的家伙,牌技实在是太好了,他以为靠那点彩头,就能和老婆在家里坐好几天。
可惜他忘了,他生了个儿子。
而他做过最不切实际的梦,是他儿子以后能靠上的大学找个好工作,可他儿子现在坐在他的对面吃着面,脑子在神游。
儿子听他妈说,他老爹年少时和他一样犟,蹬着个破三轮跑了一座又一座山,终于从大山奋斗到城市里了,但城里的日子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
经历过了这么多事,儿子没长大,老子倒是长大了。
他老子也曾经和儿子一样爱做梦,可最后是挨了巴掌才醒来的。
所以现在,他老子回到了现实。
他老子不喜欢过两点一线的生活,但偏偏为了生活从村子里进了厂,最后因为不适应厂子里的环境狼狈地回了家。
他老子不喜欢铁锹和镐头,因为他老子的老子是在挥舞铁锹和镐头的时候累死在地里的,但是为了生活和他的儿子,此刻他拿起了铁锹挖了沟,像他的老子那样。
他老子更不喜欢在大草原上一待就是几个月,太孤单,蚊子还凶,但每到秋天,坐着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向着草原出发,回来时候是又红又大还未消下的包,到夜里时常能听到挠背的声音。
他老子尤其不喜欢儿子顶嘴......
他老子不爱皱眉,只是烟一根接一根,抽黄了牙齿,愁掉了锐气,也愁掉了头发。
他老子的抬头纹是抬头纹,五十岁的年纪脑门上的头发已经稀疏的不像样子,只留下额头空荡荡的沟壑。
他老子的抬头纹好像又不是抬头纹,是蹬三轮爬过的一座一座山,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沟,现实里的山过了不见,现实里的沟挖了又埋,可在他额头上的高山与沟壑,却久久地留了下来。
“吃饱没?”
儿子点了点头。
“别皱眉。”
他老子抚了抚儿子的额头。
儿子曾经很喜欢用笔墨写些浪漫的,不切实际的东西,但写厚重事物时却总是力不从心。
儿子曾经很喜欢笔尖触碰纸张时的那种安心感,像是火车碾过铁轨的那种安心。
但在网络飞速发展的今天,儿子却早就将那份安心给淡忘掉了,像是老爸忘记了他自己头上的抬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