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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嘉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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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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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纹

这不过是对打工的父子,儿子大学刚毕业还没找下工作,成天到晚坐家里抱着手机,盯着电脑,嘴里时常念叨着什么时代的眼泪,吃了一辈子黑利;他老子听不懂也不想听,索性就把他带到工地上,结结实实地干了一天活。

原以为一天下来儿子会明白一个安稳工作多重要,却没想到这小子结结实实干了一天,连个声都没吭,他叹了口气——好容易上个大学,也没改掉骨子里这受苦的命。

下工了,他爹把他带到了一家馆子里,要了两碗面,夏天的夜倒是凉快,只是小馆子里多少有些拥挤。

儿子一天也不吭声,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儿子本以为他老子会像小说里那样给他递瓶水,拍拍肩膀,这样倒也算是成了他老子的工友了,可到底没有。

反而给他点了瓶汽水,不过儿子倒也没拒绝,因为他真的还挺喜欢喝这东西。

忙了一天,趁着面还没上来的功夫,儿子终于有时间刷刷手机了。

“累不。”

他爹终究是用家乡话问了句。

“不累,我才多大,有劲儿。”

儿子把汽水往杯子里倒,然后推向对面的老爹。

他的老子也没说话,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子朝着门侧坐着,风正好兜进他敞开衣服的怀里,将一天的疲惫与紧张带走稍许。

这个父亲把盛汽水的杯子推到了儿子那边,自己倒了杯茶水,狠狠吸溜了一口。

很快面就上来了,父子二人都没多说话,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非必要,则不沟通。

毕竟,谁也不懂谁,一个说不对儿子就得炸毛,先是唉声叹气,然后就是——能不能别管了。

他老子深知儿子的脾性,索性就不多说。

儿子也知道老子什么情况,毕竟相处了二十来年,不过是张口闭口好好学习罢了,他可一点儿不爱学习,再多接茬,非得挨顿揍不可。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不冒热气儿,但第一口却永远那么滚烫。

儿子往碗里倒醋,老子用粗糙的手指勾过一旁的蒜盒,剥两瓣儿蒜,他吃面好这口。

儿子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筷子往嘴里送面,吃饭的速度倒是一点儿不慢。

剥了两瓣儿蒜的老子右手拿着蒜向儿子挥了挥,但他却看的太入神,老子只能无奈地将蒜都放到自己的碗里。

一碗面很快吃完了,儿子用手一抹,就算擦嘴完毕,碗推到一旁,长出口气就美美地向后一靠,不经意间余光却看到了低头喝汤的他老子——那是他从未发觉的视角,那是连绵的抬头纹。

人总是会被突然发现的事情引的思绪乱飘。

尤其是与什么相处很久,而某一刻你发现了在此之前你都不曾发现东西,就是在你发现的那一瞬,你会突然变得感性,思维开始发散,开始把之前与这有关的想法都串联起来,那时我们会发现原来之前一切的想法,都为你此刻的发现埋下了伏笔。

这个时候你才会明白,原来所有一闪而过的想法,不经意间漏掉的细节,都会在某一刻成为伏笔,狠狠敲击你的心灵。

小小的他总能看见他老子常常用手抹他自己的额头,每次被问道在干什么,他老子总是尴尬的笑笑。

直到今天,儿子不经意间看到了他老子的抬头纹。

儿子并不喜欢学习,看书只是他假装学习的幌子,毕竟小说也是书,诗文也是书,有字的东西在以前那个年代的人看来都是知识;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他老妈明察秋毫,将某些书定位为“闲书”,而这些所谓的“闲书”却恰好正是他爱看的,为此有过争辩,儿子总是不服老妈。

但是他老子总是站在他老妈的一边,于是他服了。

文臣总归是斗不过武将,索性妥协,起身继续寻找下一个幌子,希望以此来躲避“数英物理化”。

念书的就是念书的,鬼点子都比别人多,儿子很快找到了新的方法——写文章。

这次,假装学习的幌子,儿子一用就用到了大学,即使有段时间成绩下降,老妈老爸也并没往其他方面想。

老妈只是觉得儿子是不是智力有点儿问题,怎么努力学习反而成绩下降了呢?

他老子也没有言语,只是在成绩降低的时候,他的抬头纹就多一些,这么看来,老子的抬头纹和他这个做儿子的成绩或许有着纠缠态的关系,那要不然,为啥考的低一点,抬头纹就多一些呢?

到后来,总归总是考上大学了。

他老子高兴地夸孩子他娘,初中陪读,高中陪读,有功!

他奶奶高兴地夸他老子,全家就这一个独苗考上大学,真是光宗耀祖。

他娘也高兴,娃终于上大学了,她能去工作为娃攒家底结婚了,也能有自己的生活了。

可娃不高兴,当儿子的不高兴。

至今的所有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来,人人都这么过,可他的老妈太爱他了,即使自己上了大学,老妈还是把她的一辈子锁在了她自己制作的囚笼了。

她什么时候能为了自己活呢?

娃只是替妈不高兴,心疼她,却没发现,即使他考上了大学,他老子额头上还是布满了抬头纹,没有因为考的好一点,就少一些。

他老子的年龄算不上大,只是那头上的纹路陷的比一般人却都要深。

儿子说不喜欢学习,他用写文章做幌子当学习。

笔墨是文人的浪漫,他就喜欢写点儿什么,越不切实际,他越爱写,年少时,他喜李白;喜那种举杯狂邀八方客,兴尽满袖梦回舟的洒脱与优雅。

他的老子也喜欢做点儿不切实际的梦。

儿子小时候住在洗车棚,那个年代摩托火的很,他家开的洗车行就洗摩托修摩托,记忆里是火了很久一段时间。

到后来,洗车棚新装修,他老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新的车行会为这个小小的家带来什么改变。

可就在刚装修完的那一夜,满大街的摩托都消失了,年轻的他以为可以靠着修摩托的手艺活一辈子,这是他年少时候学出来的手艺,却没想到学了十多年的手艺这么快就会被时代抛弃。

再后来他老子做梦,他想靠打扑克赢一辈子钱——毕竟他也不是不喜欢干体力活的那种人。

小村子里没什么娱乐项目,扑克麻将就能让他们玩一辈子,而人们总喜欢添点儿彩头。

他老子就是总能赢到那点儿彩头的家伙,牌技实在是太好了,他以为靠那点彩头,就能和老婆在家里坐好几天,好几月,年年岁岁。

可惜他太不幸了,他生了个儿子——在这个时代,金钱,欲望,铺天盖地都是现实气味的时代来说,在这个浮躁的,以功利,名誉为主的时代里,这或许确实不算是什么幸事。

起码,对有着靠赢彩头就期望养活一家子的人来说,不算是什么好事。

他的老子也想的通,后来东奔西跑,靠着自己的人脉慢慢成了小城市机油的总代理商,可不知为什么,又慢慢地落寞。

而他做过最不切实际的梦,是他儿子以后能靠上大学找个好工作。

可他儿子现在坐在他的对面吃着面,脑子里还在神游。

儿子听他妈说,他老爹年少时和他一样犟,蹬着个破三轮跑了一座又一座山,终于从大山跑到了城市,但城里的日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

经历过了这么多事,儿子没长大,老子倒是长大了。

他老子也曾经和儿子一样爱做梦,最后是挨了数不清的巴掌才慢慢醒来。

所以现在,他老子回到了现实。

他老子不喜欢过两点一线的生活,但偏偏为了生活从村子里进了厂,最后又狼狈地回了家。

他老子不喜欢铁锹和镐头,因为他老子的老子是在挥舞铁锹和镐头的时候累死在地里的,但是为了生活和他的儿子,此刻他拿起了铁锹挖了沟,像他的老子那样。

他老子更不喜欢在大草原上一待就是几个月,太孤单,蚊子还凶,他的皮肤还不好,但每到秋天,坐着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向着草原出发,回来时候是又红又大还未消下的包,到夜里时常能听到挠痒的声。

他老子尤其不喜欢儿子顶嘴......

他老子不爱皱眉,只是烟一根接一根,抽黄了牙,抽掉了锐气,也愁地掉完了头发。

他老子的抬头纹是抬头纹,五十岁的年纪脑门上的头发已经稀疏的不像样子,只留下额头上空荡荡的沟壑。

他老子的抬头纹好像又不是抬头纹,是蹬三轮爬过的一座一座山,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沟,现实里的山过了不见,现实里的沟挖了又埋,可在他额头上的山丘与沟壑,却永远地留了下来。

“吃饱没?”

儿子点了点头。

“别皱眉。”

他老子抚了抚儿子的额头。

抚完了额头,儿子也要有自己的事情去做了。

他明白那些所有的事物,可他也要慢慢去越过那些山,跨过那些沟,踩一些坑,磕磕碰碰地走完属于他自己的路。

路数仿佛与他老子的一样,可路却不一样了。

儿子曾经很喜欢用笔墨写些浪漫的,不切实际的东西,但写厚重事物时却总是力不从心。

儿子曾经很喜欢笔尖触碰纸张时的那种安心感,像是火车碾过铁轨的那种安心。

但在网络飞速发展的今天,儿子却早就将那份安心给淡忘掉了,像是老爸忘记了他自己头上的抬头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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