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那天,父亲好像突然间就老了。
我赶回家奔丧的时候,看到父亲绻曲的背影,侧卧在床上,动也不动。听到动静儿,父亲转过身,看到我,招了下手,眼圈红了,我喊了声:“爸”......攒了一路的泪水止也止不住地涌了出来,那一刻,60岁的我,一头扑在80多岁老父亲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父亲是奶奶的独苗儿,尽管生活在乡下,却没受过什么苦,手上一个老茧都没有,皮肤细嫩得像个女人。
乡下人结婚早,父亲21岁就和母亲结了婚,母亲是那种老实善良的女人,把男人当天一样地伺候着。父亲个子不高,但情商却很高,会拉小提琴,会吹笛子,虽然只有小学文化,文笔却很好,喜欢写一些短文,抒发情怀。有了我和姐姐之后,父亲进了工厂,但他不喜欢做工,就发挥特长,进了单位组织的宣传队,每天排节目,唱样板戏,沙家浜里刁德一的唱段,就是他的保留曲目。正月十五跳东北大秧歌,他男扮女装划龙船,没有一点儿违和感。
母亲不喜欢父亲的“不务正业”,在一次排练节目的时候,把一岁的我抱到排练场,交给父亲,想阻止他排练,父亲把我放在桌上,用小提琴拉了一段摇篮曲,我在这优美的乐曲中,安然入睡。母亲终究是不放心,把一个奶娃娃交给父亲,一个小时之后,赶回来,看到的是沉睡的我和唱着样板戏的父亲,一时间哭笑不得。
父亲婚前奶奶惯着,婚后母亲惯着,家里所有的活儿都是母亲在操劳,父亲只管把工资上交,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管了。邻居奶奶看着劈柴的母亲,总是告诫她:“男人不能惯哦,要让他做事,不然以后遭罪的是你”。母亲总是含着笑,解释道:“他不会做呢?”就这样母亲像老母鸡一样,护着父亲和我们姐弟四个,父亲不善家务,但他爱说爱笑,经常讲笑话逗母亲开心。那时候,我们常常看到母亲忙碌的身影,父亲则吸着烟,坐在母亲对面,留给我们的是一个俊俏的背影。
母亲的晚年不幸被邻居奶奶说中了,她不到70岁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一病就是十年之久,自从母亲得病,父亲便开始学着做家务,经常看到他在厨房笨手笨脚地洗碗、切菜、炒菜,做得一丝不苟,却常常一塌糊涂,弄得到处都是水。母亲偶尔清醒的时候,经常用欣慰的目光,看着父亲忙碌的身影,那时候,突然感觉父亲矮小的背影瞬间变得高大起来。
后来父亲做了直肠癌手术,母亲也彻底不认识人了,家里请了阿姨,我回家的时候,经常看到父亲坐在卧床的母亲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那时候,母亲的眼里似乎是有光彩的,而父亲消瘦的背影越来越佝偻了。
为母亲守孝百天之后,父亲就赶着让我回云南。订好机票那几天,萎靡多日的父亲,突然精神起来,天天跑菜市场,父亲依旧不太会做饭,却每天变着花样儿点着名儿地让我做给他吃,我知道那都不是他爱吃的菜,而全是我爱吃的。
临走的那天,父亲躲到阳台上吸烟,我走到门口,望着父亲的背影说:“爸,我走了!”“嗯......”他的回答声音很小,似乎还带着颤音儿,自始至终,父亲没有转过身,也没有送我。
我走了二步,回过头,看到的是父亲更加苍老的背影。我走出家门,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