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沟·花椒树
庞宗学
岳母家村子的东南方是一片很宽阔的黄土台子,台子的上面是岿巍的高山,山半腰靠近山头的地方有一条宽阔但不很深的沟,便是乞巧沟。乞巧沟里有两棵花椒树。
我来到这个家以来,每到秋天,收完地里的庄稼,岳母就邀上全家人,带上镰刀、剪子、杈子、箩筐和袋子,一齐去乞巧沟剪花椒。如赶不上假日,岳母会等我们休礼拜时,再一齐去,二十几年了,始终这样。爷仗在世时,即使他到八十高龄,也一定与我们同去。秋风中,他那攀爬乞巧沟时晃动在山道上颤巍巍的身影,至今还时不时地闪现在我的脑海里。经过个把小时步步登高的山路,一家老老少少自然排成的并不整齐的长队,来到花椒树下的平坛儿上,每个人都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途中自然少不了谁的衣服被路边的葛针刺儿咬着,或手背被其吻出血痕的趣事。稍事休息,便开始了一天的咔咔喳喳的变奏曲。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收完地上最后一朵花椒穗儿,面对火红的夕阳,直直腰,擦擦汗,呼一口长气,一家人沿来路满载而归了。
接下来,二十几个夜晚,便是那简单机械的摘花椒的活儿了。夜将深的时候,大家都有些恹恹欲睡,岳母便开始为大家猜谜:一小青溜溜,长大红溜溜,穿着开裆裤,露着黑球球——花椒。自己却不知不觉地低下头闭了眼,等手指被花椒刺儿,扎出血,才激灵一下抬头惊醒。那时我便催促她快去睡一会儿,她总是笑笑,不肯。直到这一动作反复重复三五次,大家都催促她去睡,才偶尔躺下眯一会儿。这样摘完的花椒,挑出又大又红的,经过晾晒、揉搓等诸多加工程序后,可以卖二三十块钱。可别小看这二三十块钱,妻子小的时候,全靠它交书学费、买纸笔本儿呢。剩下不太整齐的花椒,岳母便把它们晒干,碾成面儿,做为自家炒菜上好的调料,有时也送给左邻右舍、亲戚朋友。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我劝岳母,岁数大了,干不动了;我们两个工作又很忙,还是把那两棵花椒树扔了吧;再说了,四五个人剪一天,还得摘二十几个夜晚,一个工还煞不上几毛钱,现在小工子都五六十块一天了,咱们受那累太不划算了。岳母听了只是微微地点点头。晚上,岳母做了全家人最爱吃的饭菜,大家都吃得非常高兴。饭后,岳母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语重心长地给我们讲起了关于乞巧沟和花椒树的故事。
说起来那还是太爷爷年轻的时候,乞巧沟并不叫乞巧沟,由于那里住着成群的喜鹊,人们叫它喜鹊沟。不知是哪位风水先生算出喜鹊沟很有风水,还是由于它的位置特殊——居于村子东南方的第三层台阶上。每到七月七日,村里村外的年轻女子,鸡叫前就早早起来,穿上自己亲手做的最漂亮的花衣裳,一手拿着鲜花绿草,一手拿着事先备好的盛清泉水的瓶子,到喜鹊沟,向天上的织女乞巧,去得越早越灵。据说,乞到巧的人便是得到了织女的真传,生育的后代,不仅貌美如花,且尤其心灵手巧。日子久了,喜鹊沟自然就成了乞巧沟了。
由于家里穷,太爷爷从小养成勤俭的习惯,每天很早就起来,下地干活、上山砍柴。太爷爷和太奶奶就是在乞巧沟,相遇、相识、相知到相许。他们都非常喜欢乞巧沟,尤其喜爱那里的花椒树。后来,太奶奶生病去世了,太爷爷亲手把她埋在他二人亲手栽的花椒树下;太爷爷去世了,按着他的遗嘱,也同样埋在那里与太奶奶并骨。再后来,年月久了,人们只知道那里的两棵饱经沧桑的花椒树,老远就能闻到诱人的花椒香,对乞巧沟的故事,渐渐地淡忘,没几个人知道了。
现在人们生活好了,花椒又不值几个钱儿,便连花椒树也少有人经管了。别人这样,咱却不能。人活着有些东西是该丢掉的却丢不掉;有些东西是不该丢掉的却丢掉了;而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扔掉的!比如:永难割舍的亲情、勤劳俭朴的生活习惯。
听了岳母的话,我愕然了。在这个家里,我们朝夕相处、共同生活了二十几年,竟然忽略了岳母平淡无奇的言行背后的深意。我几乎怀疑自己的感观能力。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竟懂得这样深刻的道理,并且年复一年,默默无闻,身体力行,以致代代相传。
我的心灵为之震撼了。是啊,“人活着,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丢掉的!”这一看似简单的道理,该如何告知给孩子们呢?
乞巧沟依旧安然而卧,那两棵花椒树愈显苍老,仍然迎风挺立,年年深秋飘香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