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走了二十三周年,却从未真正离开。
您那慈爱的眼神、高高的鼻梁、高大而微驼的身影,时常走人我梦乡,温暖我凄寒的梦。我时常在梦中被泪水冲醒,脑海里总浮现您身背药箱,渐行渐远的背影……
父亲庞魁,是一名普通的农村赤脚医生。他一生都身背药箱,行走在乡间小路上,走村串户行医治病。六十三岁,因患膀胱癌离世。
父亲病重那天,承德山区阴雨连绵。我带女儿冒雨赶回老家,看见他眼窝深陷、脸庞消瘦、气息奄奄,我紧锁眉头,不敢在他面前落泪。看见我们,他用力眨了眨眼,握住我的手,松开,又握住女儿的手。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地离开了,离开他毕生钟爱的医书、药箱。
夜晚为父亲守灵,灵堂里灯光昏黄。看着香案上,他翻得泛黄的医书,磨白边角的赤脚医生药箱,针灸盒里排列整齐的银针,这些仿佛刻进肌理的农村赤脚医生的精神坐标,我禁不住思绪如潮。
父亲有兄妹六人。由于家境贫寒,他未读完初中便辍学。十八岁,他参加“农村赤脚医生培训班”,当了四十五年大队赤脚医生,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父亲非常热爱学习善于钻研,最擅长中医、针灸。好多医书都能背诵如流:“人参味甘,大补元气,止渴生津,调营养胃……”我虽听不懂,心里却满是羡慕。我曾多次碰见他学针灸时,不怕疼似的,在自己身上反复试扎。银针捻入皮肉,他眉头微蹙又抽出换个穴位。我总怕那闪亮的银针刺到我。无数个深夜,我在梦中醒来看到他还在灯下苦读。他虽初中肄业却学识渊博、能力出众。乡亲们都爱听他讲医学知识、健康之道,《水浒》《三国》故事等。讲到兴起,有时会朗声歌唱:“读得书多胜大秋,无需经种自来收;虫蝗水旱无伤损,快活风流到白头!家有黄金堆满楼,未若学艺在心头;白天不怕人来借,夜晚不怕贼人偷!”那带着承德乡音的唱腔,至今萦绕在我耳旁。
父亲行医的敬业仁爱,让人难以忘怀。那年隆冬的一个深夜,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邻村李大妈突然头痛昏迷。其子上门求救,父亲迅速起炕,穿衣下地,背起药箱开门就往外闯。“雪太大,天亮再去吧!”他不顾母亲的呼喊,迎着北风钻进了茫茫雪幕,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没膝厚雪,药箱撞着胯骨乱摆,几次险些滑倒。归来时天已破晓,他的鞋袜已冻成冰坨,眉毛胡子结满冰霜,搓着冻得僵硬的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长舒了口气:“多得去的及时,没耽误事。”这样的夜晚,在他行医生涯里,数不胜数。
在那岁月里,他只挣生产队工分,从不索要报酬,偶尔出诊回来太晚在患者家吃顿便饭,也深感过意不去。
父亲勤劳而又坚强。母亲盼闺女,却连生了我们兄弟五个,全家人的生计全靠父亲的工分维持。母亲体弱,后来又患上肾炎常年卧病。家境愈发窘迫,年年都是村里的缺粮户。有些人背地里嘲笑他是“大空架子”,一些亲友也渐渐疏远。我们兄弟几个在外面也时常遭人欺侮。每每此时,父亲总会放下药箱,摸着我们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将来会好的!”
为了改善家境,他随身带着药箱,领着我们砍柴烧窑、放炮蹦石头、盖房子。记得那次烧窑,忙活数月竟烧出一窑“红货”。他没有过多埋怨,付了窑匠工钱,凑齐能用的砖瓦,日夜操劳盖起新房。他一生为我们盖了三处房子。
父亲对我们严中有爱。他每天天不亮就催我们起炕,从不许睡懒觉。七岁那年,我便按他要求,早起跟庄里妇女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上一年级后,中午头顶烈日跟社员“搞午战”,一次能挣两个小玉米面饼子。这让我早早地尝到了劳动的艰辛与快乐。九岁寒假的一天,我想去街里看戏,他却要我去北地打茬子。我拗着不肯去,情急之下,他抬手打了我。我流着泪顶着北风去了。临近中午,父亲背着药箱去大西沟为人看病,路过“隆巴河”时,我与他隔河相望。他高大略微前屈的身影,在寒风中停下了,站了许久,又走走停停了三次。
那天夜里,我在睡梦中听见父亲对母亲说:“今天在‘隆巴河’边,看见东北大地,只有三儿一个在那儿打茬子,站在寒风中,我的心像刀绞一般难受……”听到这话,我蒙在被窝里泪流不止,终于懂得了父爱“严中含泪,爱在心底”的深意。
父亲格外看重我们的学业。出诊归来哪怕已是深夜,他也会放下药箱,挨个检查我们的作业,帮我们订正错误。家里再穷,他也决不许我们辍学。他常说:“只有好好念书,才会有前途。”我上初中时交不起学费,班主任让我回家取。那时家里正忙着盖房,实在拿不出钱,我便在家帮忙了,心却惦念着学校。父亲知道后,对我说:“三儿啊,你还得去上学,不然哪能有出息呢?我明天就去学校找老师。”就这样,在父亲的努力支持下,我才得以重返校园。
每逢端午,父亲总会给我们做鸡蛋羹。在那用树叶、野菜充饥的岁月,那可是我们最期盼的美味。他将平日精心攒下的鸡蛋逐个洗净,磕开倒入盆里,加适量盐水撒些韭菜芽搅匀,用葱花焌锅后,倒入锅里,小火慢慢地炖。浓郁的香味飘满老屋,馋得我们几个孩子直咽口水。吃饭时,他边给我们盛饭,边给我们讲屈原的故事。那些故事像一粒粒种子,深植老屋,扎根在我们的心田。
大哥的婚事父亲十分重视。在他支持下,大哥高中毕业参军入伍。二十五岁时,父亲为他张罗了一门亲事,后来发现女方人品有问题。他宁肯白搭礼金,也执意退亲,说:“人品比什么都重要。”大哥退伍后,自由恋爱,女方要的彩礼远超家里的承受能力。父亲眉头紧锁沉默许久,但看到他二人情投意合,咬咬牙同意了:“儿女婚事是一辈子的大事,宁可我再苦点,也要让他们幸福。”为此,他忍痛卖了亲手拉扯大的母牛和小牛。那可是他的心头肉啊!也是当时全家唯一的希望。全家人都为此落了许多眼泪。
二哥性格内向孤僻,父亲多方托人提亲都没成,打了单身,成为父亲终生的牵挂。四弟幼年多病,只读到小学四年级便辍学,后来在父亲的精心调理下,身体逐渐康复,变得勤俭能干。五弟被他硬撑着读到高中毕业。为给四弟、五弟谋出路,父亲四处托人,终于在县城瓷厂和酒厂为他们找了工作,又日夜操劳帮他们成家立业。
1984年8月,我被承德师范录取。父亲放下药箱,手捧通知书喜极而泣:“你们哥五个,总算有一个考出去了!”他把这视为他最大的骄傲,东奔西跑凑足了我的学习和生活费用,又去供销社撕布,给我做了一身新衣服。临走时,他为我整理好各种学习、生活用品,塞给我一包山楂干儿和炒栗子,反复叮嘱:“一个人在外面,一定注意身体,好好学习,给咱家争口气。”我坐长途汽车容易晕车,他便亲自骑车送我到远方的火车站,乘夜晚的火车去学校报到。师范毕业后,我在父亲的鞭策激励下,逐渐成长为一名省级优秀教师。父亲感到了莫大的欣慰。
后来,我和同学相恋。她家只有一个女儿,希望我做上门女婿。我忐忑地和父亲商量,他虽舍不得,却没有反对,只是语重心长地嘱咐:“只要心里有数,在哪儿生活都一样,只是去人家那里,会有许多难处。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一生都要负起责任。”
后来,我们都在外工作,家境渐渐好转。父亲依旧背着药箱,在乡间行医治病。
2001年春,听说父亲得了前列腺炎,经自己的医治很快好转。可没过多久,他的病又复发了,且比上次严重。如今想来,我还后悔当初竟没劝他去医院检查,总以为凭他的医术,能治好自己的病。后来,才知他得的是膀胱癌,我们都要送他去大医院医治。他却执意不肯,说要凭毕生所学,研究一套中医治癌法,还说自己早就在研究了,或许能创造奇迹。之后,一次回家我推开门,见他正端着黑瓷碗喝汤药,喉结上下动了动,放下碗就去取药箱,衣襟里的导尿管钻出来晃了晃。我想拦住他,他却拨开我的手,步履蹒跚地出门、融进晨雾中,去给乡邻输液、针灸。我追出去,望着他身背药箱的背影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亲研究的中医治癌法终究没有成功,癌魔还是无情地夺去了他老人家的生命。他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农村赤脚医生,没有惊人的壮举,却把毕生的心血都洒在农村卫生事业上,四十五年如一日,从未懈怠;把毕生的精力都用在乡亲们身上,不知多少次将病人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把毕生的爱都铺在孩子们成长的道路上,支撑着这一贫如洗“风雨飘摇”的家。我至今仍后悔,没能学医以继承他的遗愿。
农历四月二十五日是父亲出殡的日子。我跪在坟前,虽然父亲常说“男孩子,流血可以,但不能流泪”,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心潮澎湃、泪流满面……那时,天不再蓝、花不再开、鸟不再鸣,仿佛一切都静止了。突然,一道寒光撕破乌云、雷声炸响、大雨倾盆,雨水和着泪水,在我脸上身上滚滚而下。
父亲去世后,乡亲们再三要求,要在他坟前立一块石碑,以表思念与景仰之情,让我撰写碑文。我挥泪写下:
嬉清学苦十八春,四十又五赤脚人。
呕心沥血斗疾病,吃苦耐劳育子孙。
平生救命无可数,花甲癌魔嗜己身。
虽无妙手回春术,却有丹心照人魂。
值此父亲去世二十三周年之际,抄录于此,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父亲,我知道二哥和母亲是您最大的牵挂。您放心吧,二哥已能自食其力;母亲虽已苍老,但有我们兄弟陪伴,她一定会安享晚年。
父亲,您背了四十五个春秋的“赤脚医生药箱”,二十三年从未蒙尘。岁月刻在药箱上的星辰,光耀泪眼,目送着您匆匆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