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

大元至正四年，天下大旱，河床皲裂，田地颗粒无收，百姓本就困苦，可是元顺帝依旧加征赋税。百姓们耗尽积粮，吃尽草根树皮，先是流离失所，四处逃荒，再接着就是卖儿鬻女，最后竟易子而食。

安奉路濠州凤阳县城隍庙，因为百姓连自己肚子都填不饱，已经久无人来供奉，因而蛛网密结，神像破败。要不是因为庙中还有两人，这城隍庙将毫无人烟。这两人年岁不大，男孩只有十五岁大小，小名虎子，大名就叫杨虎，女孩则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小名只有个二丫。但都因为灾荒的缘故，两人衣衫褴褛，浑身脏乱不已。因为长期吃不饱，两人都面有菜色。哥哥还好，身为男子，到底体稍壮一些，女孩则很是虚弱，恰似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吹灭。

“妹子，你怎么了？睁开眼看一下哥？你千万别吓我？”

小女孩艰难的睁开眼，想要起身，却实在没有力气。

“阿哥，俺看见了好多好吃的，有大米饭、鸡腿、有肥猪，还有鸡蛋，看得俺直流口水。”

杨虎边哭边笑边安慰道：“二丫乖，咱们坚持坚持，阿哥一定找到吃的。”

“嗯，阿哥，妹子信你，你猜俺还忙着什么了？”

杨虎摇头，表示不知。

二丫微微一笑，有点傲娇的说道：“俺一猜你就不知道，俺看见爹娘了，他们给我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叫我一起吃，可是俺没见到你，便想着等你一起，结果没等到你，俺就被吵醒了……”

说到这，杨虎就已经泣不成声了，他哽咽道：“是阿哥没用，阿哥答应爹娘一定会照顾好你，可却让你连肚子都填不饱。”

二丫连忙劝阻道：“阿哥这不怪你，你把吃的都分给了俺，你自己都没怎么吃，你已经对俺很好了。

紧接着二丫眼睛微闭，已经很难在睁开了，她问了一句很难以思议的话，也是让人很美好的一句话。

“阿哥，你说以后会不会天下太平，俺们再也不会忍冻挨饿啊！”

杨虎安慰道：“会的会的，阿哥相信挺过这一段时间就一定能天下太平，到时候阿哥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你好好休息，不要在说话了，阿哥去给你找吃的，你好好待在这里，千万别动啊！”

杨虎着急忙慌的跑去市集，想要讨要一些吃的。但他却没听到二丫最后的几句话，因为那声音实在是太微弱，微弱得只能看见小女孩的嘴唇在动。

“阿哥，俺看见爹娘在给俺招手了，他们叫俺回家吃饭，俺实在是太饿了，真希望有一天能吃饱饭，不用再怕冷，不用再……”

最后小女孩的嘴唇再也没有动，那一缕缕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户，照在了她娇小的身体上，一切都是那么的安详。

杨虎拿着破碗，杵着一破棍在街上乱串，见到人就喊：“大爷、老爷，给点吃的吧！”“您们行行好！救救俺妹子，她快不行了！”“求求您们了，俺给你们磕头了！”……

一连几个时辰，他哭爷爷告奶奶，硬是无一人伸出援助之手，因为大灾之年，像他这样的人满城多得是，他们手里也不富裕，至于那有钱的财主却又吝啬不已，又怎会轻易施舍给他。

就在他绝望时，他见着一个身穿丝绸长袍，体态丰满，留有八字胡的男子，那男子背着双手，迈着步子缓缓而行，身边还有一两个仆人跟随。

杨虎见到了希望，忙上前跪在那财主面前乞讨，可财主又怎会跟他纠缠，骂了一声“晦气”，便直接离去。可杨虎又怎会让这希望就此离去，连忙抱住财主大腿，声情并茂的哭诉道：“大爷您行行好，俺妹子实在饿得不行了，您赏点吃的，不然俺妹子真的就饿死了，大爷你行行好吧！”

财主怒道：“你个贱民，手撒开，你妹子死了与我何干，给我滚。”

说罢一脚将杨虎踢翻，连那破碗都摔碎。

那财主还不依不饶，大骂杨虎将自己衣袍弄脏 指挥两个仆人对杨虎一顿好打。顿时街上就传来了喝骂声与惨叫声，没多久就围上来不少人。

他们议论纷纷，说这乞丐惹谁不好，偏偏惹这周财主。有的投出怜悯的目光，但却无人仗义出手相助，就是仗义执言也是没有的，都畏惧这周老财的权势。还有的纯粹就是看热闹，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可是遮掩不住。

等周老财喊累了，两个家丁也打累了。周老财才叫停手，带着两个爪牙骂骂咧咧的走了。

“今天真是晦气，遇见这么个疯乞丐，你妹子死了也就死了，一帮子贱种，世间多得是……”

这一番话深深扎痛了他，他手握那破碎了的瓷碗片，任凭那碗片刺破手掌，鲜血直流，紧紧的盯着离去的那周财主肥胖的身影。可是他突然神色颓败，因为他们没有要到吃的，若妹妹没有吃的便会饿死，他慌忙起身，向围观之人乞讨。可围观之人见此，又纷纷离去，他耗尽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要到吃的。他颓废的坐在街头，就在这时，有一人站在其面前，那人年岁与他相差无几，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青色僧袍，头戴斗笠，看样子像是个游僧。他拿出了一块饼，很是不舍，但最后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分了一半给他。

杨虎颤抖的接过那半块饼，没听和尚说什么？直接拿着饼就跑，不知是一直没有进食，还是挨打的缘故，他跑起来踉踉跄跄的，还摔倒了几次，但他都小心翼翼的护好饼。

“阿弥陀佛，施主快拿这饼救人吧！救人一命，胜造……”

和尚看着他那狼狈的身影，害怕出什么事，便也紧紧跟在后面。

夕阳西下，杨虎连滚带爬，终于回到了破庙，他看着沾了灰尘的饼，连忙用手擦干净，擦不干净就用口吹，可谓是珍惜不已。他高兴的喊道：“二丫，你看阿哥给你带什么来了？快起来了，咱们有吃的了！”

可是他一连喊了几声，二丫都没有动静，此时他慌了，手足无措，走到二丫的面前，推了推她，还是没有反应，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有气息了。他用手摸着二丫的脸颊，已经凉透了。

“妹子。”杨虎手中的饼已经掉落到地上，他就这么静静的抱着自己的妹子，痛哭流涕。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道：“你怎么就走了？你怎么就舍得丢下阿哥？”“是阿哥没用，俺要是早点回来，你也不会，也不会……”

跟来的和尚见此惨状，心中触动很大，因为前几年，他的爹娘兄弟姊妹也是饿死的饿死，逼死的逼死。和尚念了一声佛号，便开始念起了经文，为这小女孩超度。

就这样，杨虎抱着妹子坐了一夜，和尚也念了一夜的经。

第二日，天亮，和尚劝解杨虎道：“阿弥陀佛，施主，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处理好小施主的身后事，也好让她早早转世，往生极乐。”

杨虎万念俱灰的问道：“和尚，你相信你自己说的话吗？”

和尚没说话，但他的摇头证明了他自己也不怎么信，要是佛真有用的话，这世界就不会有这么多穷苦之人，自己的爹娘也不会死，他也不用出家当和尚。

杨虎没在纠缠这些问题，抱着妹子走出破庙，在一处大树底下轻轻的将她放好，用手刨地。和尚也加入其中，只是他用了一根木棍。

和尚道：“施主，贫僧以为还是火葬得好，现在这世道你知道的，我们前脚卖，后脚不是被那些饿红眼的流民刨出来，就是被野狗刨出来。”

杨虎听了以后没说话，只是一味的刨土，等挖好了一个坑，他又去找了一些柴火亲手将妹子火化，用破布包好骨灰，将其安葬。他跪在地上又哭嚎了一会儿，越发怪自己没用，连自家妹子的尸体都护不住。随后他暗暗发誓，定要打出一个太平世道，让天下再也没有纷争，让像她妹子这样的女孩能吃饱穿暖。

回到破庙，杨虎捡起破饼，大口的吃了起来，跟着进来的和尚见到了杨虎的模样，终于放松了下来。

“施主有何打算，不如随贫僧回寺庙，剃度出家，虽然也吃不饱，但好歹有一口吃的。”

“谢你相助，我杨铭记于心，日后定会报恩。至于出家，还是算了吧！我现如今了无牵挂，打算投军杀元鞑子。”

两人没在说话，没多久，和尚有事离去，杨虎就在这破庙一直睡一直睡，直睡到天明，这是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但他在梦里梦见了爹娘，爹娘还是一如既往的慈祥，抚摸着他的头。他哭诉着对他们的思念，还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子，但是爹娘都没有怪他。没多久，前一天还在的二丫也出现在梦中，她说以后要他给自己好吃的，还说自己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糖葫芦，每回赶集都馋得流口水。杨虎答应了下来，等天明时，睡梦中的杨虎已经流泪满面，因为父母和妹子都走了，他对她们说自己要投军反元廷，父母都说你自己做出选择就好。

等醒来后，他原以为破庙里只有他一人，没想到却有三四人就这样看着他，其中一个正是昨日有事离去的和尚，剩下的三人也是年轻人，不过因为大灾之年，都显得有些消瘦。

“和尚你怎得来了？你不是有事吗？”

“哈哈哈，我这不去接我这几个兄弟嘛！听闻你要去投军，我这几个兄弟也正有此意，想着你们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三人拱手抱拳见礼道：“俺叫徐达。”

“在下汤和。”

“常遇春。”

杨虎也回礼道：“我叫杨虎。”

几人都是豪爽之辈，意气相投，没多久就有说有笑了起来。

“重八哥，你不跟俺们一起走？要俺说这破和尚不当也罢，吃不饱不说，还天天干那苦力，你瞧瞧，连戒都不给你受，说你是什么孽障？！你这当的哪门子和尚？”

其他几人不说，但也是这般想法，但朱重八却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些干粮，分给了四人，就这样送他们离去。

临走时徐达四人说安顿好就传信给他，到时叫他一定来。朱重八答应了下来，还开玩笑到时候让他们罩着自己一点。这一玩笑才没让这次离别那么伤感！

几人投了数支义军，最后在郭子兴的义军里扎下了根。后来天下大乱，灾祸不断，寺庙也养不起这么多和尚，朱重八也下山投了义军。成为了大帅郭子兴的义子，并更名朱元璋，还娶了马氏为妻。

历经十七年的南征北战，元至正二十八年，朱元璋在应天称帝，国号大明，年号洪武。在经过数年的南征北战，大明果真结束了天下纷乱的局面，杨虎等人都被赐予爵位，杨虎得封永兴伯，此后数年间都在北疆戍守边关，防备残元。

大明洪武二年，常遇春病逝于北伐凯旋大军中。

大明洪武十八年，上皇赐魏国公徐达烧鹅肉与美酒，徐达在跪谢圣恩后痛食之，痛饮之，当夜离世。

大明洪武二十八年，信国公汤和病逝于家中。

大明洪武二十九年三月，应天皇宫御书房内，朱元璋与杨虎相对而立。此时此刻，两人都是须发皆白的老人，再也不是当年的少年郎了。

杨虎道：“汤和也走了，走得很安详。”

朱元璋道：“朕知道，咱这些老兄弟里，没剩几个了！”

杨虎也感慨道：“是啊！听闻圣上在那一夜给徐达送了烧鹅和美酒。”

朱元璋摇头道：“朕没想到魏国公身体有痒，朕之过也！”

杨虎良久无语，最后说了一句：“徐达临死能吃上自己喜爱的烧鹅，喝上那醇香的美酒，也算是走得洒脱了。”

随即他又拿出自己的赐呈道：“臣年迈多病，请辞去所有官职爵位，回归乡里，颐养天年。”

朱元璋劝解道：“永兴伯何必如此，朕准你回乡休养，等你休养好了就回朝廷，朕这里离不开你。再者，爵位都没了，你家那小子不跟你闹。”

杨虎哈哈一笑道：“有何好闹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把年纪，也管不了多久了，他要有本事，一刀一枪挣个爵位出来才算本事。”

朱元璋也跟着笑道：“还是你看得透彻，其他老兄弟要是也如你这般想就好了。”

杨虎意味深长的说道：“他们的事我管不着，咱离乡征战数十年，现如今也没几天了，实在想我那可怜的妹子，昨个儿还梦见妹子埋怨我这么多年怎的都不去看他。就请皇上恩准，让我回去看看妹子吧！”

话说到这里，朱元璋也想到了昔年的往事，心中难免动容，嘴里仍是骂道：“去吧去吧，你个老东西，说着说着咱也挺想老爹老娘的。”

两个老人就这样在御书房里絮叨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让守在御书房外的宫女太监，锦衣卫番子不明所以。

同年五月，杨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凤阳，此时的凤阳模样大变，作为朱皇帝的家乡，这里自然也成了大明的中都。在大街上，一个衣着普通的老头在大街上闲逛，四处观看，看见百姓其乐融融的，全不见当初的灾祸之象。杨虎发自内心的说了句：“真好！”

逛着逛着，他看见了街边一男子在卖糖葫芦，便快步追上前去问那小商贩。

“这糖葫芦怎么卖？”

“回老爷，一串三文。”

“嗯，价还不错，你怎知我是老爷。”

那卖糖葫芦的甚是机灵，笑着回应道：“你老人家虽衣着普通，但精神头却是十足，一看就不是凡人。”

杨虎哈哈大笑，夸赞这小贩慧眼识珠，随后自己喃喃自语道：“这天下太平真是好，糖葫芦都这么便宜，好，真好！重八呀！这太平盛世今后就靠你喽！”

说到这话时，那小贩眼中明显有些变化，但却一闪而逝，这都被杨虎看在眼里。

他咧嘴一笑，问道：“这糖葫芦可甜！”

“老爷你这话说的，咱就是卖糖葫芦的，不甜能叫糖葫芦嘛！”

“嗯，这还差不多，这些我都要了，接着。”

说着就将一两银子丢给了小贩，自己扛着糖葫芦就要走。小贩急忙喊道：“老爷老爷，这给的多了。”

杨虎头也不回的说道：“多的就自个留着。”

一路上杨虎只要见着小孩都会给一串糖葫芦，等到二丫坟前时，糖葫芦已经没有了大半，那里早已草木横生，他将糖葫芦插在一旁，在那里除草，只到日暮时分才彻底清除。那时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将两串糖葫芦放在小坟包前，他便离开了。

他抬头望向城隍庙，还是如当初一般破败，看来此处城隍庙已是彻底废弃了。

“嘿，还是与当初一模一样，可惜老夫却不是当初的少年喽。”

老头坐在城隍庙阶梯前，吃了一口糖葫芦，顿时一脸扭曲。

“呵，这小子满嘴没个实话，酸得快掉牙了，若不是今日大限将到，非找你算账不可。罢了罢了，酸酸甜甜的，也别有一番风味。”

杨虎拿出一包草纸包的东西，放在台街一旁，将那糖葫芦蘸上一蘸，嘴里大声念叨着：“多蘸些糖，这样才美味。”

每吃一串他都要念叨一声：“妹子啊，这糖葫芦是真甜，阿哥这回给你带来喽，这次咱要吃多少吃多少，管够。”

“妹子啊！现如今天下太平了，你要是在呀！肯定不会忍饥挨饿，那烧鸡、烤猪、馒头大米，想吃多少有多少。”

“要是你和爹娘在就好了，阿哥孤独啊！这几十年南征北战，沙场陷阵，可不就是想着天下太平了，能过上好日子。可一想着没了你们，这心里就是空落落的，这不后来一多半的时间都在那苦寒边关，就怕太想你们了。”

“重八，江山咱兄弟们给你打了，至于今后的太平盛世就靠你了，可莫要让我们失望啊！”

……

说着说着，吃着吃着，杨虎七窍慢慢流出了黑血，但他一直在吃糖葫芦，一直在那包白色的糖，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糖葫芦好吃，真甜”之类的话语。

等糖葫芦吃完后，杨虎那流血的双眼看见了爹娘，还有二丫，甚至是与他从征多年，已经战死沙场的老兄弟们，他咧嘴一笑道：“这糖葫芦真甜，这回算是吃饱了。”

杨虎就这样坐到天明，一动不动，这让远处盯梢的锦衣卫探子觉得情况不对，摸着上前，看见杨虎七窍流血，已经死了有一夜了，看着地上那草纸，锦衣卫头领捡起来闻了一番，便知道是何缘故了。

他闭眼下令道：“让仵作验尸后，给永兴伯找一具好棺材。”

手下领命而去，他也快马加鞭的赶回应天。

当朱元璋听闻这个消息后，一双虎目紧紧盯着这个锦衣卫头子。他吓到跪在地上，连忙说道：“皇上，真不是小的们在糖葫芦上做手脚，是永兴伯他……”

朱元璋叹息一声道：“朕知道了！传朕旨意，厚葬永兴伯，追封其为镇远侯，其子继承永兴伯爵位，你下去吧！”

“臣遵旨。”

待锦衣卫离去后，御书房内的朱元璋也是久久无语，等情绪稳定后，他说道：“放心吧！这盛世如尔所愿，朕与子孙定会让太平盛世延续下去，即使天子守国门，君主死社稷也无怨无悔，因为这是朕答应你们的，这太平盛世就让朕朱家来守吧！”

大明洪武三十一年，明皇朱元璋驾崩，庙号太祖。

此后明朝历经十六帝，期间虽有不贤不肖无能者，但大体稳住了天下，甚至于明思宗崇祯真正做到了“天子守国门，君主死社稷”的誓言，贼破门之日，自缢于景山歪脖子树，守住了大明王朝最后的体面。